房间正中,一张由整块青石板打磨的验尸台泛着冷光,墙边架子上,瓶瓶罐罐排列整齐。
他的视线,落在验尸台旁的一个木架上。
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套崭新的器械,不是大理寺官造的制式工具,这是一套造型奇特的利器。
薄如蝉翼、带着不同弧度的刀片,长短不一的探针,形制各异的夹钳……
每一件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公输班的手笔。
顾长清走过去,拿起其中一把最薄的“云母刀”。
刀片在他指尖轻颤,映出他苍白消瘦的脸。
他抽出一方干净的棉布,开始仔细擦拭。
动作专注而轻柔,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窗外的天光,由明转暗。
验尸房里没有点灯,只有金属与棉布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,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,将最后一片光也隔绝在外。
顾长清的动作没停,甚至没回头。
“沈大人,我的命是你保下的。”
他将擦拭干净的刀片放回原位,又拿起另一把探针。
“说吧,下一次要我这双手。”
“去捅哪个马蜂窝?”
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。
对自己“工具人”的身份,有着清醒的认知。
沈十六就站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他看着顾长清的背影,依旧单薄,因伤势还微微佝偻着。
可就是这个背影,在血腥画室里,指出了他们所有人都忽略的真相。
在翰林府邸,三言两语就剥下了朝廷重臣的伪装。
这个人,是一把刀,一把能刺穿所有谎言的利刃。
他本该对这把刀感到满意,可此刻,听着那句“捅马蜂窝”的自嘲。
沈十六的心里,却生出一种陌生的、不受控制的滞涩感。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“从今天起,”沈十六终于开口,嗓音一如既往的冷硬。
“没有我的允许,你不能死。”
顾长清擦拭的动作,停了一瞬。
他转过身。
验尸房里太暗,他看不清沈十六的表情。
只能看到一个轮廓,但他能感觉到那句话里的分量。
那不是承诺。
是命令。
一道将他的生死,彻底与这个人绑定的命令。
顾长清愣住了,随即,一声低沉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。
他先是低着头,肩膀开始轻微抖动。
而后那笑声越来越大,却又诡异地没有发出太大声响,整个人都在那里颤抖。
这笑声,是对命运的嘲讽,也是对自己新身份的最终接纳。
终于,他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那抹怪异的笑。
却对着门口的人,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算不上标准的礼。
“遵命。”
“‘活阎王’大人。”
“毕竟,我这条命现在是你的了。”
沈十六没有回应他的调侃。
黑暗中,沈十六只是转身,似乎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笑眯眯的声音,从沈十六身后传来。
“哎呀,都在呢。”
一个穿着宽大儒袍,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的老者,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。
他头发花白,面容和善,看上去就像个邻家老翁,与这阴森的锦衣卫地界格格不入。
雷豹跟在他身后,一脸的无奈和恭敬。
沈十六看到来人,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,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他微微侧身,算是行礼。
老者却没理他,径直走到顾长清面前,将手里的糖葫芦递了过去。
“尝尝?城南老字号,甜的。”
顾长清看着眼前的糖葫芦,又看了看这个行为古怪的老人。
“您是?”
“哦,忘了自我介绍了。”
老人一拍脑门,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腰牌。
还有一个用布包好的包裹,他把东西一股脑塞到顾长清手里。
“鄙人姬衡,这十三司的司正。”
“算是你的顶头上司。”
姬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他又把那串糖葫芦强行塞进顾长清另一只手里。
“这是你的腰牌和新衣服,以后就是自己人了。”
姬衡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。
力道不重,却还是让顾长清疼得咧了咧嘴。
老人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。
“长清啊,欢迎来到这潭浑水的中心。”
“以后,有的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