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大人若是下不去手,本座可就不奉陪了。”
他巴不得沈十六动手,只要见血,无生道就能踩着尸体封神。
彻底点燃江南的怒火,把水搅得更浑。
沈十六握刀的手在轻微痉挛。
理智告诉他顾长清是对的。
但看着罪魁祸首大摇大摆离开的憋屈感,让他想要杀人。
“没时间了……”
沈十六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。
顾长清看着他,突然松开了手。
他直起腰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,弹掉袖口的一抹黑灰。
那个从容不迫、在停尸房对着腐烂尸体吃包子的大理寺卿又回来了。
虽然腿还在抖,但那股子让人讨厌的镇定劲儿却立住了。
“信我吗?”顾长清问得很轻。
沈十六看着他。
这是第一次,这书生没用那种看“粗鄙武夫”的眼神看他。
沈十六深吸一口气,将满腔暴戾强行压下。
“要是搞砸了,”沈十六缓缓收刀。
“我就把你扔进运河里喂王八。”
“那也要那王八牙口好。”顾长清转身,背对锦衣卫,面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道人,“上官道长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不大,但在诡异安静的广场上,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既然要走,何必急于一时?”
上官云微微皱眉,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生,给他的感觉很不好。
比那个只知道杀人的锦衣卫更危险。
“你是何人?”
“一介俗人。”顾长清负手而立。
“听说无生道法力无边,能点石成金,水火不侵。”
“在下平生没什么爱好,就喜欢钻研点旁门左道。”
“今日既然见了活神仙,想讨教讨教。”
上官云冷笑:“凡夫俗子,也配窥探天机?”
“是不配,还是不敢?”顾长清往前走了两步,直接逼近了最外围的信徒。
几个拿着锄头的汉子想动手,却被这书生身上那股子邪门的笃定给镇住了。
“道长刚才说,只要信奉无声道,就能刀枪不入?”
“自然。”
上官云拂尘一甩,“心诚则灵。”
“好一个心诚则灵。”
顾长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琉璃瓶。
巴掌大小,装着半瓶粘稠的、泛着幽蓝光泽的液体。
他拔掉软木塞,一股极强的酸腐刺鼻气味瞬间炸开,周围的信徒本能地捂住鼻子后退。
“这是何物?”上官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此乃‘炼狱水’。”
顾长清随口胡诌,脸上却挂着令人发毛的假笑。
“听说是从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里提炼出来的。”
“专破世间一切妖魔鬼怪的法身。”
他晃了晃瓶子,液体挂壁,粘稠如油。
“道长既然神功护体,想必是不怕这点洗澡水的?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上官云厉喝。
顾长清没理他,只是手腕一翻,几滴液体泼向脚边的一柄废弃铁刀。
滋——!!!
白烟骤起。
那把精铁打造的厚重朴刀,在接触液体的瞬间冒出剧烈的气泡。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腐蚀声,坚硬的铁刃像被热水浇过的猪油。
肉眼可见地融出了几个大洞,黑水横流。
人群瞬间炸了。
尖叫声此起彼伏,前排的人疯了一样往后缩。
这比砍头恐怖多了。
刀砍下去只是个疤,这玩意儿能把人化成水!
顾长清抬起头,隔着升腾的白烟,直视上官云那张终于出现裂痕的脸。
“还是骗术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几万人的包围圈,硬是被他一个人逼出了一个缺口。
恐惧是最好的清醒剂。
当未知大过信仰,所谓的“神力”就是笑话。
“那是妖术!那是妖术!”
上官云有些慌了,声音不再空灵。
“护法!拦住他!”
几个红巾力士硬着头皮冲上来。
铮!
沈十六连人带马挡在顾长清身侧,绣春刀指着地面,马蹄不安地踏动。
“谁动谁死。”
这次没人敢动。
沈十六负责物理超度,顾长清负责精神摧毁。
“这瓶水,我可以泼在地上,也可以……”
顾长清把玩着琉璃瓶,像是把玩着死神的请柬。
“请道长尝尝。”
“道长若是金身不坏,喝下去应该只当是润喉?”
上官云脸都绿了。
那是绿矾油!
高浓度的绿矾油!这书生是个疯子!
但他不能退,几万双眼睛看着,一旦退了,神格就碎了。
“妖言惑众!”上官云强撑着架子。
“本座乃天上星宿下凡,岂会与你一般见识!”
“不下凡也行。”
顾长清把琉璃瓶塞回袖子,又摸出一个纸包。
“道长喜欢玩火,在下也略通一二。”
他抓起那把黑灰色的粉末,随手洒向旁边旺烧的火盆。
轰!
原本橙红的火焰在接触粉末的刹那,猛然蹿起三丈高。
颜色变了。
不是红,不是黄,是惨烈、诡异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碧绿色!
像是乱葬岗上飘忽的磷火,又像是地府大门敞开时的幽光。
将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映得惨绿一片,如同恶鬼。
“鬼火!这是鬼火!”
“他能招鬼!”
信徒们的心理防线崩了,有人扔下兵器跪地磕头,有人转身就跑。
在迷信的世界里,打败魔法的,只能是更强的黑魔法。
顾长清站在惨绿色的火光前。
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看起来比上官云更像个阎王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铜粉,看着高台上摇摇欲坠的道人。
声音轻柔,字字诛心。
“道长,你的火是凡火,我的火是鬼火。”
“你说,咱俩谁才是真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