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清站在原地,背挺得笔直。
仅仅过了十几息,他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。
铊毒吸收极快,尤其是这种提纯过的矿物毒。
剧烈的绞痛从胃部炸开,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肚子里疯狂搅动。
顾长清的脸瞬间变得煞白,额头上冷汗如豆。
“唔……”
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,另一只手撑着地面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。
“看啊!遭报应了!”
凌海反应过来,狂喜地大喊,“这就是不敬无生圣女的下场!当场暴毙!哈哈哈哈!”
百姓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声,纷纷后退,生怕沾染了那股晦气。
“顾长清!”沈十六甩开雷豹,就要冲过去。
“别……过来!”
顾长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声音嘶哑。
他抬起头,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滴落,染红了那滩碎瓷片。
但他还在笑。
那种笑容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挑衅。
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指向韩菱的方向。
“药……”
韩菱早已端着那碗深蓝色的药汤冲了过来。
她的手很稳,即使眼眶通红,也没有洒出一滴药汁。
“喝下去。”
韩菱跪在地上,扶住顾长清的后脑,将那碗看着比毒药还可怕的汤剂灌进他嘴里。
苦。
涩。
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金属味。
顾长清强忍着呕吐的欲望,大口吞咽。
普鲁士蓝进入胃部,迅速与那些铊离子结合,形成不溶性的复合物,阻断毒素的吸收。
这是化学反应。
这是科学。
也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依仗。
喝完药,顾长清整个人瘫软在韩菱怀里,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。
一刻钟。
这是最难熬的一刻钟。
沈十六站在顾长清身前,手中的绣春刀垂在身侧,刀尖点地。
他就像一尊门神,挡住了所有投向这里的恶意目光。
凌海还在高台上叫嚣,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了。
因为那个喝了“天谴水”的人,没有立刻死掉。
他在喘气。
他的脸色虽然还是白得像纸,但那种紫黑色的死气正在慢慢褪去。
“哇——”
顾长清突然推开韩菱,侧过身,对着地面猛地吐出一口黑血。
腥臭无比。
但这口血吐出来后,他那原本紧绷的身体,终于松弛下来。
他擦了擦嘴角,借着韩菱的力道,慢慢站了起来。
摇摇晃晃,却没倒。
他看着对面那群目瞪口呆的百姓,又看了看那个脸色铁青的道士。
“我没死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他松开韩菱的手,独自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这井水,喝了会死人。”
“那黑汤,喝了能救命。”
顾长清指了指地上的那滩黑血,又指了指自己还在起伏的胸膛。
“这是道理。不用磕头,不用烧香,谁喝谁活。”
他突然笑了一下,虽然满嘴是血,却显得格外灿烂。
“想活的,过来。”
“想死的,继续拜那个神棍。”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人群中,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动了。
她的孩子已经在发高烧,浑身抽搐,刚才喂了符水也没用。
“我要药……”
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过那条原本不可逾越的分界线,扑通一声跪在韩菱的大锅前。
“给我药!求求神医,救救我娃!”
韩菱二话不说,盛了一碗蓝黑色的药汤递过去。
妇人顾不上烫,掰开孩子的嘴灌了下去。
片刻后,孩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黄水,紧接着哭声变得洪亮起来。
“活了!活了!”
妇人喜极而泣,对着韩菱拼命磕头。
这一跪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我也要药!”
“别挤!给我一碗!”
“我不信那个妖道了!我要活命!”
原本挤在神坛前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倒灌向济世堂的棚子。
供桌被挤翻了,那缸“圣水”泼了一地,和泥土混在一起,再也没人看一眼。
凌海慌了。
他看着那些原本对他顶礼膜拜的信徒,此刻正像看垃圾一样把他晾在一边,甚至有人开始捡起地上的砖头,眼神不善地盯着他。
“刁民!都是刁民!”
凌海骂了一句,转身就要往小巷深处溜。
这就是人心。
谁能给他们活路,谁就是爹。
刚才还是活神仙,现在就是过街老鼠。
顾长清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,身体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让他几乎站不住。
但他不能倒。
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肘。
很热,很稳。
“戏演完了?”
沈十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还差最后一场。”
顾长清半个身子都挂在沈十六身上,却还是抬起手,指了指那个正在翻墙逃跑的道士背影。
“那是无生道的大护法,抓活的。”
沈十六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顾长清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突然骂了一句:“疯子。”
然后,他转过头,看向雷豹。
那一眼,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雷豹。”
“在!”雷豹正在给百姓分药,闻言立刻挺直腰杆。
“封锁巷口。”
沈十六缓缓举起手中的绣春刀,刀锋指着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无生道徒。
“除了喝药的百姓,剩下的……”
“一个不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