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十六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,“明明是他!”
“无生道的账本上每一笔大额银两都流向了严府!马如龙不过是个提线木偶,替死鬼!”
“手不疼?”
顾长清慢悠悠地跟在后面,手里还捏着两个核桃,盘得哗哗响。
“十万两银子,就把这事抹平了?”
沈十六转过身,胸膛剧烈起伏,“那城南死的那些百姓呢?”
“张大娘呢?几百条人命,就值他严嵩掉了两滴猫尿?”
“不止两滴,我看怎么也得有一茶盅。”
顾长清靠在墙上,看着指尖的一点墙灰,“别气了。陛下不傻。”
“陛下若是圣明,就该当场拿下那老贼!”
“拿下严嵩,谁来制衡清流?谁来压制边关武将?”
顾长清吹掉指尖的灰,“这是帝王术,不是刑侦课。”
“只要严嵩还有用,这把椅子他就坐得稳。”
沈十六深吸一口气,又重重吐出来。
他知道顾长清说得对,但这口气就是咽不下去。
“那我们就白忙活了?”
“怎么会白忙活。”
顾长清走到沈十六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。
“你想想,严嵩那个守财奴,平日里拔根毛都疼得像割肉。”
“这次一口气吐出来十万两,还是现银。”
沈十六一愣。
“而且,无生道京城分坛被我们端了。”
顾长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“那是严党的钱袋子。”
“没了这个进项,又要填十万两的窟窿。”
“现在的严阁老,恐怕心疼得连早饭都吃不下。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赢了半子’?”
“让一个贪官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顾长清把核桃塞进袖子里,“这叫钝刀子割肉,慢慢来。”
正说着,一阵脚步声传来。
魏征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黑脸走了过来。
沈十六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,准备迎接这位“老喷子”的冷嘲热讽。
毕竟以前每次见面,魏征都要骂几句“鹰犬误国”。
魏征停在两人面前。
他盯着沈十六看了足足三息,又看了看顾长清。
沈十六眉头一皱:“魏大人若是想骂人,改日请早,今日没空。”
魏征没说话。
他突然抬起手,对着两人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,然后一言不发,转身大步离去。
沈十六傻了,指着魏征的背影:“他……吃错药了?”
“他是在谢你。”
顾长清望着魏征远去的背影,轻声道,“谢你没有同流合污,谢你真的救了那些百姓。”
“在魏征这种人眼里,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十三司,只要做了人事,就是人。”
沈十六沉默了片刻,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
他哼了一声,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瞬,“回衙门。”
“雷豹那个夯货估计还在吹牛逼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顾长清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,“柳如是还在济世堂躺着,我去看看。”
“重色轻友。”
“彼此彼此,也不知道是谁把长安公主送的香囊偷偷挂在刀柄上。”
“顾长清!你那是眼疾,得治!”
……
严府,书房。
这间号称“大虞第一雅室”的屋子里,此刻满地狼藉。
价值连城的宋代汝窑笔洗碎成了瓷片,那柄严嵩最心爱的白玉如意断成了三截,孤零零地躺在波斯地毯上。
严嵩坐在太师椅上,发髻散乱,哪还有半点朝堂上大义凛然的样子。
他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,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。
“十万两……十万两啊!”
严嵩的声音像是在拉风箱,嘶哑,破败。
“那是老夫攒了多久的家底!那个马如龙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!死得好!死得好!”
严世蕃站在一旁,那只独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。
他弯腰捡起一截断裂的玉如意,在手里把玩。
“爹,钱没了可以再赚。但那个顾长清,留不得了。”
严世蕃把玩着玉如意的手指很长,像蜘蛛的腿。
“无生道的分坛藏得那么深,连锦衣卫都查不到。”
“这个姓顾的怎么就能顺藤摸瓜找出来?”
“还有那个什么‘格物致知’,连太液池的‘天谴’都能破。”
“此人不死,必成大患。”
严嵩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睁开眼,眼底的浑浊散去,只剩下阴鸷。
“十三司现在是陛下的新宠,明着动不得。”
“那就暗着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