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不确定。”
顾长清盯着炭盆中跳动的火焰。
那火苗不是寻常的橘红色,而是带着一抹诡异的幽蓝。
“银骨炭燃烧无烟无味,但这炭火里,加了料。”
顾长清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,借着衣袖的遮挡,在靠近炭盆的空气中晃了晃。
银针未黑。
不是常见的剧毒。
“添炭。”
一声低喝从旁边传来。
一名身穿粗布短打的仆役提着一篓新炭走了过来。
他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,身形有些佝偻,步履却异常沉稳。
每一步踩在地毯上,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沈十六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。
杀气。
尽管对方极力收敛,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味道,瞒不过沈十六的鼻子。
那仆役走到炭盆边,拿起铁钳,不紧不慢地往盆里夹炭。
动作机械,却精准无比。
每一次铁钳夹住炭块,都刚好卡在重心点上,纹丝不动。
这是一双拿惯了重兵器的手。
顾长清突然站起身,身形晃了晃,似乎是不胜酒力。
“这……这酒劲怎么这么大……”
他踉跄着向旁边倒去,好巧不巧,正撞向那个正在添炭的仆役。
沈十六刚要伸手去扶,却硬生生止住动作。
那仆役似乎被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去扶顾长清。
“大人小心。”
声音沙哑。
就在对方手掌托住顾长清手肘的瞬间。
顾长清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对方虎口和掌心处滑过。
硬。
厚实的老茧。
虎口处有茧,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;食指第二关节侧面有茧,那是扣动机括暗器留下的。
这不是仆役。
这是杀手。
顾长清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稳,顺势推开了那人的手,脸上露出一丝嫌弃。
“一边去,别弄脏了本官的衣服。”
他掏出一块丝帕,用力擦了擦被对方碰过的衣袖,一副趾高气扬的醉态。
那仆役唯唯诺诺地低头退下,转身的刹那,脊背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。
“如何?”
待那人走远,沈十六低声问。
“虎口老茧半寸厚,食指关节变形。”
顾长清将丝帕扔在桌上,“是用刀的好手,而且精通暗器。应该就是那个‘孤狼’。”
“我现在就去宰了他。”
沈十六就要起身。
“坐下。”
顾长清按住酒壶,“这里是寿宴,他现在的身份是刘府下人。”
“你无凭无据杀人,刘瑾贤立刻就能让外面的弓弩手把你射成刺猬,魏征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那就等着被杀?”
“他不会在这里直接动手。”
顾长清看向戏台,“炭盆里的东西是曼陀罗花粉混合了少量砒霜,剂量很少,不会致死,只会让人神智恍惚,心跳加速。”
“他是在制造混乱,或者说……在等一个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锵——锵锵锵——”
一阵急促的锣鼓声骤然响起,打断了顾长清的话。
戏台上的帷幕拉开。
一名武生手持青龙偃月刀,粉墨登场。
唱的是《单刀会》。
关云长单刀赴会,虽千万人吾往矣。
“好!”
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。
刘瑾贤坐在主位上,手指在膝头打着拍子,一脸陶醉。
顾长清却觉得那锣鼓声有些刺耳,让人气血翻涌。
“不对劲。”
顾长清突然转头看向邻桌。
就在他们左前方,坐着一位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。
那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,名叫张廉,平日里也是个刚正不阿的主儿,刚才还和魏征说过话。
此刻,张廉正端着酒杯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他的脸色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嘴巴大张着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手中的酒杯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这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锣鼓声中微不足道。
但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张廉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,身体剧烈抽搐,整个人向后仰倒。
“砰!”
沉闷的倒地声。
这一下,周围的人终于听到了。
“张大人?张大人你怎么了?”
同桌的官员惊慌地站起来去扶。
只见张廉双目圆睁,眼球几乎要突眶而出,嘴角溢出大量的白沫,混合着血丝。
他的身体在地上如濒死的鱼一般弹动了两下,随后彻底不动了。
那双充血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戏台上的关云长。
戏台上,武生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正好劈下。
锣鼓声戛然而止。
尖叫声撕裂了宴席的祥和。
“死人了——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