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府,书房。
一只画眉鸟在金丝笼里跳上跳下。
严嵩拿着一根细小的竹签,挑着肉糜喂鸟。严年站在一旁,低眉顺眼。
“陛下这是在和稀泥。”
严年小声说道,“没削了沈十六的权,倒是把案子压下来了。”
“压下来就好。”
严嵩把竹签扔在桌上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,“北疆的事,闹得太大,陛下脸上挂不住。”
“他这是在保皇家的脸面,也是在敲打我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用管沈十六。那是条疯狗,现在正红着眼,谁惹他咬谁。”
严嵩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腊梅,“咱们的战场,不在刀光剑影里,而在那一张张考卷上。”
严年一怔:“老爷是说……春闱?”
“天下读书人,才是这大虞朝的根基。”
严嵩折下一枝梅花,放在鼻端嗅了嗅,“只要握住了科举,就握住了未来的官场。”
“不依附我严党,就算才高八斗,也休想有出头之日。”
“这次赶考的举子,有多少人?”
“回爹,三千六百人。”
“嗯。”严嵩把梅花扔在地上,一脚踩上去,“放出风去。就说……咱们手里有‘真题’。”
严年吓了一跳:“老爷,这可是舞弊!若是被查出来……”
“舞弊?”
严嵩笑了,笑得有些渗人,“谁说是舞弊?这是钓鱼。”
“把那些穷酸的、有才华却没背景的、心术不正的,都给我钓出来。”
“找几家地下钱庄,利息定高点。把题透给他们,让他们借钱来买。”
严年恍然大悟:“让他们背上巨债,再握住他们买题的把柄……这样一来,他们考上了,就是咱们严党的狗;考不上,那更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聪明。”
严嵩拍了拍严年的脸,“记住了,这一网下去,我要捞几条大鱼。特别是那个什么……江南第一才子?”
“阮子墨。”
“对,阮子墨。”
严嵩坐回太师椅里,闭上眼,“这个人,魏征很看好,想收做门生。那就先拿他开刀吧。”
……
城南,悦来客栈。
这是京城最廉价的客栈之一,住的大多是囊中羞涩的举子。
房间狭小,隔音极差,隔壁的咳嗽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阮子墨坐在油灯下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纸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道经义题目。
他的手在抖,连带着油灯的火苗都在晃动。
桌上还放着一张契约。借据。纹银五百两。九出十三归。
那是他的卖身契。
“子墨兄,还没睡呢?”
门外传来同乡赵文浩的声音。阮子墨吓得一激灵,慌忙把那张纸压在书本底下。
“没……没呢。在温书。”
“唉,这京城的物价真是吃人。再不考完,我连回乡的路费都没了。”赵文浩嘟囔着走了过去。
阮子墨瘫软在椅子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他家境贫寒,全靠老母亲给人缝补衣裳供他读书。
十年寒窗,就在这一搏。可京城的才子太多了,权贵的子弟更多。
他若是考不中,怎么对得起母亲熬瞎的双眼?怎么对得起还在家乡苦等的未婚妻?
那个人说,这题是礼部流出来的,千真万确。
只要五百两。
只要考中了,五百两算什么?那是前程,是命!
阮子墨颤抖着铺开信纸,提笔研墨。
“阿秀亲启:京城繁华,非吾乡可比。吾已备考周全,此番必能高中,风光迎汝过门……”
一滴墨汁滴在纸上,晕染开来,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。
阮子墨猛地把笔掷在地上。
他看着那张借据,又看看压在书底下的“真题”。
一步错,步步错。
但这世道,给过穷人选对的机会吗?
……
北镇抚司,十三司偏厅。
顾长清披着厚厚的狐裘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整个人几乎缩在椅子里。
即便屋里烧了三个火盆,他还是觉得冷。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北疆那一遭,伤了他的元气。
“这茶不错。”顾长清抿了一口,“又是从魏大人那儿顺来的?”
沈十六坐在他对面,正在擦刀。
绣春刀雪亮,倒映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“那是贡茶。”
沈十六没抬头,“魏征送来的。说是谢你在北疆救了那些兵。”
“老头子还挺讲究。”
顾长清笑了笑,“这人情,不好还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