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那堆账册往桌上一摊,指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,“查到了!阮子墨入京后的所有花销都在这儿。”
顾长清扫了一眼,都是些笔墨纸砚、馒头咸菜的琐碎开支,唯独最后一笔,数额巨大得惊人。
“五百两。”
薛灵芸点着那个数字,“他向‘兴利钱庄’借了五百两银子。借据上的日期,就在他死前三天。”
“兴利钱庄……”沈十六咀嚼着这四个字,“那不也是赵金财的买卖吗?”
“这就全连上了。”
顾长清长舒了一口气,但脸色却更加阴沉,“严党先设局,诱导阮子墨借高利贷,逼他走投无路去买假考题。”
“等他买了题,成了同谋,再把他杀了,伪造成畏罪自杀。”
“等科举舞弊案一发,死人是不会说话的。”
沈十六接话道,“到时候,所有的脏水都可以往这个死人身上泼。”
“他就是那个完美的替罪羊,也是最听话的污点证人。”
“好毒的计策。”
柳如是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是要把人吃干抹净,连骨头渣都不剩啊。”
沈十六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拔刀出鞘,寒光映照着他那张冷峻的脸:“既然证据确凿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雷豹!”
“在!”
“点齐人马,跟我去兴利钱庄!把那个赵金财给我拎出来,我要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!”
“慢着。”顾长清突然开口拦住了他。
沈十六回头,眉头紧锁:“又怎么了?”
“听。”顾长清指了指窗外。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沉闷而悠长的钟声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那是贡院的钟声。
“卯时已到。”顾长清看了一眼天色,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,“科举开考了。”
沈十六的动作一顿。
“现在去抓人,已经晚了。”
顾长清走到窗边,望着贡院的方向,“赵金财不过是个跑腿的,抓了他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真正的局,在贡院里。”
贡院,那是大虞朝几千名读书人鲤鱼跃龙门的地方,也是此刻京城最森严的禁地。
……
贡院大门早已关闭,贴上了鲜红的封条。
数千名考生被关在那一个个如同鸽子笼般的号舍里,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盏油灯,一张考桌,和那份决定命运的试卷。
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压抑的气息,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。
主考官坐在明远楼上,居高临下地监视着整个考场。
他是严嵩的得意门生,礼部侍郎王敏。此时,他正端着茶盏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这次的考题,早已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,送到了那些交了银子的“自己人”手里。
只要这一场考完,严党就能在未来的朝堂上,再安插进无数颗听话的钉子。
至于那些没钱没势的穷酸秀才……哼,就让他们去做那些根本没有答案的难题吧。
王敏吹了吹茶沫,正准备抿一口。
突然,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划破了考场的死寂。
“啊——!!!”
那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,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。
王敏手一抖,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。他顾不得擦拭,惊慌地站起身,扒着栏杆往下看。
只见明远楼的顶层,一根粗大的麻绳不知何时垂了下来。绳套里,吊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考官的官服,四肢还在剧烈地抽搐着,舌头伸得老长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。
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那人的胸口,白色的中衣上,用鲜血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——
“不公!”
鲜血还在顺着衣摆往下滴,落在楼下的青石板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“死……死人了!考官上吊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,原本安静的考场瞬间炸了锅。无数考生从号舍里探出头来,惊恐地看着这一幕。
王敏脸色惨白,双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上。这是怎么回事?这里是贡院!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,怎么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吊死?
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。
就在骚乱刚刚开始蔓延的时候,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一名考生原本正趁乱想要偷看一眼夹带的小抄,却突然发现自己刚刚答满的试卷有些不对劲。
那上面墨黑的字迹,竟然在慢慢变淡!
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鬼手抹去了一样,那些辛辛苦苦写下的锦绣文章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、隐没。
“我的字!我的字怎么没了?!”那考生惊恐地大叫起来,拼命用手去捂试卷,试图留住那些字迹。
但这只是徒劳。
紧接着,越来越多的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“我的也是!卷子变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