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沈十六都没来得及出手阻止。
雷豹脸色一变,伸手就要去探那两人的鼻息。
“别碰!”
顾长清厉声喝止。
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新手套戴上,同时捂住了口鼻,身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极其微弱,若不是离得近,根本闻不出来。
“氰化物……”
顾长清低声喃喃。
这个时代没有提纯的氰化钾,但这股味道错不了。这是从苦杏仁、桃仁或者枇杷仁里提炼出来的高浓度毒素。
剧毒。见血封喉。
“死了。”沈十六用刀鞘拨了拨尸体,脸色铁青,“杀人灭口。”
线索断了。
这两个杂役明显是被人当成了弃子。任务完成之时,便是他们丧命之日。
“真狠啊。”
雷豹啐了一口,“这背后的人,这是算准了咱们会查到这儿?”
顾长清没有说话。
他半跪在尸体旁,隔着手套捏开了死者的嘴。
口腔黏膜严重腐蚀,呈亮红色。
“不是刚才服的毒。”
顾长清仔细观察着死者的牙龈,“牙龈边缘没有毒物残留,但这股苦杏仁味却是从胃里返上来的。”
“这是胶囊。”
顾长清站起身,脱下手套扔在一旁,“有人用糯米纸或者鱼胶做了个外壳,把毒药裹在里面。让他们提前吞下去。”
“外壳在胃里融化需要时间。大约半个时辰。”
顾长清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半个时辰前,正是贡院大乱刚开始的时候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两人在干这事之前,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好精密的算计。
好歹毒的心肠。
甚至不需要杀手动手,只要算准了时间,这两个人自己就会死在锦衣卫面前。
“这就是严党的手笔?”沈十六冷笑,“做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不。”
顾长清摇了摇头,视线投向那群惊魂未定的举子,“严嵩那老狐狸,虽然狠,但这种把活人当倒计时的玩偶使唤的手段,更像是个疯子。”
他在人群中搜索。
如果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,那么布局的人,一定会想要亲眼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锦衣卫无能狂怒,看着举子们绝望崩溃。
人群中,一张脸引起了顾长清的注意。
那是个年轻的书生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。他站在角落里,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或者恐惧。
他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左手的衣袖,指节发白,牙齿咬着下唇,几乎咬出血来。
他在怕。
而且,他的视线,一直在往明远楼的后面瞟。
那是赵管事的住处。
顾长清眯了眯眼。
“苏慕白。”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在卷宗上看到过的名字。
江南才子。
借了高利贷买考题的倒霉蛋之一。
“线索没断。”
顾长清突然提高了音量,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“死人也会说话。”
他故意转过身,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,大声说道:“他们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药。这种毒,只有长期接触才会入体。”
“下毒的人,肯定在这一两天内,跟他们有过饮食上的接触,或者递过水,递过吃食。”
“只要查一查这两天谁跟这两个杂役走得近,谁给过他们东西吃,就能把那个下毒的人揪出来!”
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话。
苦杏仁毒发作极快,根本不是什么慢性毒。
但这句谎话,是说给活人听的。
人群角落里,那个青衫书生的身子猛地一颤,脚下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
沈十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。
他没说话,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了雷豹一个手势。
雷豹心领神会,借着人群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向那个角落靠拢。
就在这时。
一声凄厉的惨叫,突然从号舍区的深处传来。
“啊——!”
这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癫狂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紧接着,便是疯狂的撞击声。
砰!砰!砰!
“我没作弊!我没作弊!”
“那是鬼!那是鬼给我写的字!”
“别抓我!别抓我!”
人群再次骚动起来。
“又疯了一个!”
“这是第三个了!”
顾长清心头一沉。
那是天字号房的方向。
如果说前面的墨迹消失是为了制造恐慌,那现在这个……
“去看看。”
沈十六身形一动,直接踩着那些考生的肩膀,施展轻功向号舍飞掠而去。
顾长清紧随其后,虽然没有轻功,但他步子迈得极大。雷豹背起他就跑。
天字号房门口。
木板门已经被撞得稀烂。
一个披头散发的考生正跪在地上,手里抓着一块瓷碗的碎片,疯狂地往自己手臂上划。
鲜血淋漓。
一边划,一边哭嚎。
“字是我写的……可是字动了……它们变成了虫子……钻进我肉里了……”
“挖出来……我要把它们挖出来……”
顾长清冲进号舍,一把抓住那考生的手腕,用力一拧,卸掉了他手里的瓷片。
“按住他!”
两个锦衣卫冲上来,将那个发疯的考生死死按在地上。
顾长清伸手翻开那考生的眼皮。
瞳孔放大,眼白充血。
嘴里还有白沫。
“致幻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