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慕白想了想,“倒像是……像是我家乡那些弹琴的乐师。”
“给琴弦定音时打的那种‘千斤结’。”
琴弦。千斤结。
王文杰买了大量冰蚕丝琴弦。
顾长清脑海中的碎片迅速拼合。
那个把一百六十斤的尸体吊上房梁的机关,需要极高的稳定性。
普通的绳结受力容易滑脱。
只有这种乐师专用的、能承受极高张力的绳结,才能在瞬间锁死,撑住那么大的重量。
“你看清他的脸了吗?”
“没……他戴着面罩。”
苏慕白摇头,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但我看到他的手!就在他拽绳子的时候,袖口滑下来一截。”
“他右手虎口的位置,有一层很厚很黄的老茧!”
顾长清盯着苏慕白的脸。
没有躲闪,没有眼球无意识的转动,面部肌肉松弛。
这是真话。
虎口有茧,用的是乐师的绳结,替严党干脏活。
顾长清站起身,推开门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深蓝,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边。
寒风灌进领口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“怎么样?”
沈十六一直站在门口,身上的飞鱼服被露水打湿了一层。
“招了。”
顾长清吐出一口白气,“而且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线索。”
他把“千斤结”和虎口老茧的事简短说了一遍。
沈十六的手按在刀柄上,杀气瞬间弥漫开来:“我现在就去抓人。”
“别急。”
顾长清拦住他,“王文杰既然敢让人在贡院动手,那个杀手现在肯定已经撤了。”
“但我赌王文杰现在比我们更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刚才骗了他。”
顾长清看向贡院大门的方向,那里早已经没了王文杰的影子。
“我说苏慕白供出了账册。”
“对于严党来说,那个杀手只是把刀,丢了就丢了。”
“但账册……那是他们的命门。”
“你是想……”沈十六听懂了。
“引蛇出洞。”
顾长清裹紧了大氅,“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。”
“这一个时辰里,王文杰一定会做两件事:杀人灭口,销毁证据。”
……
王府。
书房的门窗紧闭,连一丝缝隙都被厚厚的棉帘遮住。
王文杰在屋里来回踱步,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,此刻全是狰狞。
“蠢货!都是蠢货!”
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,碎瓷片飞溅。
那个杀手是他花重金养的死士,办事一向利落。
可这次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把柄?
不仅被那个书生看到了,还可能留下了什么账册!
该死!严阁老要是知道这件事办砸了……
王文杰打了个寒颤。
他太清楚严嵩的手段了。
没用的人,连做肥料都嫌臭。
“老爷。”
管家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火盆。
“东西都拿来了吗?”
王文杰冲过去,一把夺过管家手里的锦盒。
那是他这几年替严嵩敛财的私账,还有几封严世蕃写给他的密信。
这些东西要是落在锦衣卫手里,那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
管家低着头,不敢看主子的脸色。
王文杰手抖得厉害。
他打开锦盒,确认无误后,抓起那一叠纸就往火盆里扔。
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,映红了他扭曲的脸。
“烧!都烧干净!”
他一边烧,一边念叨,“只要没了这些,就算苏慕白乱咬,也没有实证。”
“我是朝廷二品大员,没有证据,谁敢动我?”
火舌吞噬着纸张,黑色的灰烬在热气流中盘旋上升。
“那个人处理了吗?”王文杰盯着火盆,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处理了。”
管家声音很低,“他刚回据点,就被喂了毒酒。”
“尸体已经扔进了化骨池,神仙也找不着。”
“好。好。”
王文杰松了一口气,瘫坐在太师椅上,“只要死无对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