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,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。
一旦落地,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。
不到半个时辰,整个午门外围的家眷区,就已经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?我家老爷在通州还有个外室?还生了个儿子?”
“不可能!我家相公最是老实,怎么会挪用库银去买古董字画?”
“天杀的啊!我那不成器的孽子,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去招惹锦衣卫的人!”
哭喊声,咒骂声,争吵声,此起彼伏。
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太太们,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和脸面。
丈夫的前途未卜,家族的丑闻又被接二连三地爆出来。
这双重的打击,让她们彻底乱了方寸。
她们不知道这些消息是真是假,但她们不敢赌。
因为传出这些消息的,不是别人,正是她们身边那些同样身份的“好姐妹”。
柳如是深谙此道。
她只需要将一颗石子扔进池塘,那荡开的涟漪。
自然会一圈圈地扩大,直到掀起波浪。
恐慌,是会传染的。
很快,这些妇人们就自发地分成了两派。
一派是严党的死忠家眷。
她们还在声嘶力竭地咒骂着锦衣卫的卑鄙,试图维持秩序。
而另一派,则是那些被裹挟而来的官员家眷。
她们的丈夫本就不是核心成员,如今自家又出了事,哪里还坐得住?
“不行!我得想办法给我家老爷递个话!”
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急得直跺脚。
“再这么跪下去,家都要被抄了!”
“怎么递话?前面都被禁军围着,苍蝇都飞不进去!”
“那就喊!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喊,总能听见吧!”
这个提议,立刻得到了许多人的响应。
法不责众。一个人喊,是惊扰圣驾。
一百个人喊,那就是民意!
于是,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午门广场上,男人们跪着“负荆请罪”,沉默如山。
广场外围,女人们却开始“鸣冤叫屈”,声浪滔天。
“老爷!老爷你听见了吗!咱们家米缸都空了啊!”
“当家的!你快回来吧!儿子被人打断腿了!”
“相公!你的那些宝贝花瓶,都……都被人砸啦!”
喊声五花八门,真假难辨。
但其中蕴含的焦虑和恐慌,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这些声音,像一根根无形的针,穿透了禁军的防线,精准地扎进了广场上那些官员们的耳朵里。
跪在前排的严党核心成员,还能勉强保持镇定,只是脸色变得愈发难看。
而跪在后排的那些中下层官员,可就没那么好的涵养了。
“什么?我儿子腿被打了?”
一个姓钱的员外郎,听到自家婆娘那熟悉的哭喊声,身体猛地一晃,差点栽倒。
“谁家米缸空了?我家吗?”
另一个官员侧着耳朵,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来源,脸上写满了焦急。
人心,开始乱了。
那一百三十八人组成的铁板一块的阵营。
第一次,从内部发出了“咯吱咯吱”的碎裂声。
严世蕃猛地回过头,眼中凶光毕露。
他没有看魏征,而是死死盯着那个动摇的张御史,声音阴鸷:“魏都御史这是在诈你呢!”
“今日咱们一百三十八人跪在这里,就是铁桶江山,法不责众!”
他冷笑一声,目光阴森地环视四周。
声音陡然压低,言语间满是令人胆寒的血腥味:
“各位大人可要想清楚了。你们的那些烂账,不光在顾长清手里,也在我严府的账房里存着呢!”
“这时候谁敢当叛徒,我严世蕃保证,他会比在诏狱里死得更惨,连祖坟都保不住!”
这番话如同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扎进了众人的心窝。
官员们心头一颤,脸色惨白。
前有顾长清拿着账本要抄家,后有严世蕃捏着把柄要灭口。
进也是死,退也是死。
原本因为贪婪而浮动的人心,在巨大的恐惧下。
竟被硬生生地压制住了一瞬,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。
严嵩依旧闭着眼,但他手中那串从不离手的佛珠,突然停住了转动。
他知道,这种僵持维持不了多久。
顾长清这一招釜底抽薪,是在逼着这些人发疯。
“世蕃。”
严嵩声音沙哑,语调中满是宦海沉浮练就的狠绝。
“孩儿在。”
“派人出去,传令顺天府和兵马司。”
严嵩缓缓睁开眼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“就说妇人喧哗,惊扰圣驾,成何体统?”
“将带头喧哗者以‘御前失仪’之罪,即刻拿下,押入大牢。”
“若有反抗……便是藐视君威,格杀勿论。”
这是要杀鸡儆猴了。
不是用私刑,而是用朝廷的律法,堵住家眷的嘴,这才是权臣的手段。
“是!孩儿这就去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