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童的身躯猛地僵住,像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。
那截铁青色的脖颈在他指尖下微微下陷,却没有皮肉的回弹感。
顾长清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层极薄、极其坚韧的异物。
孩童的身体剧烈颤抖,喉咙里的嘶鸣声变得高亢,却无法再进前半寸。
周围的百姓全屏住了呼吸。
在他们眼里,这顾神断不仅能断活人的官司,连僵尸都被他定住了。
“雷豹,泼醋。”
顾长清头也不回地吩咐道。
“大桶的,要陈年老醋。”
雷豹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,抄起后院那桶还没用完的洗碗醋冲了过来。
哗啦。
整桶浓醋当头扣在孩童身上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孩童红色的寿衣下,竟然冒出了滚滚白烟。
滋滋的声响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道,瞬间压过了满街的药香味。
“啊!冒烟了!”
百姓们惊恐地捂住嘴。
那道士脸色变了,木剑在手里晃了晃,作势要跑。
顾长清冷笑一声,左手发力,顺势扯开了孩童寿衣的襟口。
只见那青黑色的脊椎处,竟然嵌着几个拇指粗的铁扣。
几根比头发还细的银色钢丝,从铁扣里延伸出来,一直没入大雾深处的阴影。
“生石灰见水发热,膨胀产生推力。”
“银丝贯穿四肢关节,人在暗处通过机关拉动。”
顾长清从怀里摸出那块放大透镜,对准了那些银丝。
“钱大人送来的那三口箱子里,全是吸了水的干石灰和黄纸。”
“这僵尸,是他在地狱门口给诸位排的一场戏。”
那云游道士见势不妙,撒腿就往巷子里钻。
沈十六动了。
他没用刀,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,瞬间跨过门槛。
脚尖在旁边的棺材盖上轻轻一蹬。
腾空。
沈十六从半空中落下,重重一脚踩在了道士的后心上。
砰。
道士整个人陷进了烂泥里,半边脸被踩得变了形。
沈十六伸手入其怀中,摸出了一叠被烧焦了大半的公文。
公文的末尾,盖着一个残缺的朱砂大印。
那是东厂提督府的信章。
“曹万海死了,可他养的狗还在到处乱吠。”
沈十六拎着道士的领口,将其像死狗一样拖了回来。
顾长清滑向那具孩童的尸体。
孩童此刻已经不再动弹。
像个断了线的木偶,软趴趴地堆在石狮子旁边。
顾长清用银镊子挑开孩童的嘴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他从孩童的喉管里,夹出了一枚黑色的玉蝉。
玉蝉的背部,刻着两个小字。
“长生”。
那笔锋扭曲且疯狂,与当初在皇帝炼心殿见到的如出一辙。
“姬衡留下的烂摊子,比我想象中要深。”
顾长清盯着那玉蝉,目光阴沉。
他正要起身,却发现孩童腋下的皮肤处,现出一抹淡淡的紫色。
那不是淤青。
他用镊子拨开,那一抹紫色竟然组成了一个莲花的轮廓。
那是由内而外透出来的,像是某种毒素在皮肤表层形成的沉淀。
顾长清的心跳快了几分。
这种尸斑,他在北疆的那些“药人”身上见过。
难道林霜月的实验,已经渗透进京城的市井之间了?
“顾大人,你看这个。”
公输班从道士被撞翻的担架底下,捡起一卷被油纸严密包裹的轴状物体。
层层剥开,里头并不是什么邪祟法器,而是一张绘制着诡异纹路的机关图纸残页。
公输班捡起它时,五指死死抠进纸卷,指甲几乎刺破油纸。
指着边缘一处独特的墨家暗记,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: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失踪三年的大师兄。”
“当年他在调查不化骨秘密时留下的独特标记,怎么会出现在这道士手里?”
街道尽头。
一只通体全黑的乌鸦落在提刑司的匾额上。
它歪着头,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一片混乱。
嘎——
凄厉的叫声在暮色中回荡。
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,顾长清掌心全是腻汗,死死攥着那枚黑色玉蝉。
此时,一名小乞丐挤进人群,将一封带血的信扔在轮椅踏板上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。
只有一朵用朱砂画成的、含苞待放的紫色莲花。
顾长清拆开信。
里面只是一张白纸,但上面沾着一根女人的长发。
还有一股,他极其熟悉的、林霜月身上的兰花香气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:
“大理寺正卿,这具皮囊,你还满意吗?”
顾长清猛地抬头。
在人群散去的街道转角,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逝。
沈十六正要追。
顾长清突然喷出一口带着白沫的血,整个人摔出了轮椅。
“长清!”
柳如是惊叫着冲过去。
顾长清趴在冰冷的泥水里,手指死死抠着地缝。
他感觉到,那股沉寂了三天的汞毒,正顺着脊椎疯狂上涌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、扭曲,最终化为一片斑驳的光斑。
在这半梦半醒间,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低语。
那声音就在他耳边。
“顾长清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顾长清的手松开了,彻底陷入了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