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堆死硬的松木,简直是跟赵国华八字不合,有仇。
老头把手里沉甸甸的斧头往树墩上狠狠一剁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呼哧带喘地直起腰,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。
汗水和着崩飞的木屑,在他那张严肃惯了的国字脸上,画出了几道滑稽的战术迷彩。
想他赵国华这辈子,蹲过秦岭挖过秦砖,下过海昏侯墓修过青铜,哪怕是趴在潮湿阴冷的土坑里拿小刷子刷一个月灰,也没觉得像今天这么累过。
这哪里是劈柴?
这分明是渡劫!
“万恶的资本家……剥削老年人……”
赵国华嘟囔着,扶着酸痛的老腰,目光漫无目的地往院子里一扫,想找个理由偷会儿懒。
这一扫,他的视线就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一样,再也挪不开了。
正午的阳光穿过大青树繁茂的枝叶,被筛成了细碎的金沙,洒落在青石板上。
光斑随着风,轻轻摇曳。
小兕子正蹲在爬满青苔的古井边,手里拿着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,小心翼翼地逗弄着井沿上停着的一只花蝴蝶。
她身上穿着的,正是那件万里江山。
在自然光的加持下,那层层叠叠的靛蓝仿佛拥有了生命。
随着小姑娘起身追逐蝴蝶,宽大的裙摆在空中画出一个饱满的弧度。
那一瞬间,裙摆上的墨色山峦似乎在流动,云气在蒸腾。
胸口那轮晕染开的明月,恰好接住了一束穿过树叶缝隙的顶光。
明暗交错,光影重叠。
那一抹蓝,蓝得深邃,蓝得惊心动魄。
这哪里是一件衣服?
这分明是流动的盛唐气象,是活着的千里江山图,是跨越千年时光走出来的画中仙!
赵国华感觉心脏像是被重物狠狠撞了一下。
那种只有在考古现场,亲眼见到国宝重器出土时才会有的战栗感,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!
激得他头皮发麻。
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忘掉了酸痛的老腰,扔下斧头,像个百米冲刺的运动员一样往躺椅那边冲。
“相机!小江,快!把那个红标相机给我!”
江枫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椅上,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两颗文玩核桃,听着核桃碰撞的脆响。
见赵国华火急火燎地冲过来,一副要抢劫的架势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柴劈完了?赵老,做人要讲诚信,劳动改造还没结束呢,偷懒可是要扣午饭肉量的。”
“劈个屁!再劈下去,光线就跑了!那是上帝之光啊懂不懂!”
赵国华急得直跳脚,一把抢过放在小桌上的徕卡M11。
这可是系统奖励的顶配货色,几万块的机身配上那颗号称夜神的镜头,再加上系统黑科技的传感器优化,光这套设备就够买下半个偏远小院了。
入手沉甸甸的质感让赵国华手一抖,但他顾不上感叹设备的昂贵。
“你懂个篮子!你看那个光!那个侧逆光打在裙摆上的质感!”
赵国华指着古井边,激动得手都在抖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这种光线一天就只有五分钟!黄金时刻!错过了就是对历史的犯罪!是对美的亵渎!”
江枫闻言,回头看了一眼。
确实美。
小姑娘玩得投入,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动静。
她就像是从这古老院落里长出来的精灵,与那口不知年岁的古井、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,还有这大理的风花雪月,完美地融为了一体。
每一帧,都是壁纸。
“行吧,拍砸了唯你是问。”江枫松了口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赵国华根本没空搭理他的调侃,端起相机,整个人气质陡变。
刚才还是个灰头土脸、满腹牢骚的烧火老头。
这一刻,当取景器贴上眼睛的那一瞬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的专注,锐利得像把解剖历史的手术刀。
他没有喊小兕子看镜头,也没有指挥她摆什么俗气的剪刀手。
考古人的摄影,讲究的是记录真实,是捕捉那一瞬间流动的神韵,是定格时光的切片。
咔嚓。
徕卡那标志性的快门声,轻脆悦耳,如同玉石相击。
小兕子刚好回过头,两缕调皮的发丝粘在粉嫩的脸颊上。
那双酷似长孙皇后的清澈凤眼里,倒映着整个院落的斑驳光影。
裙摆上的深蓝山川随着她的转身,呈现出一种磅礴的回旋之势,仿佛大唐的江山在她脚下徐徐展开。
咔嚓、咔嚓。
赵国华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。
他或是半跪在青石板上,或是踮起脚尖寻找角度,快门按得飞起。
他拍她在井边照影子时的好奇与天真。
他拍她用裙摆兜住落叶时的小心翼翼与慈悲。
他拍她对着阳光眯起眼时,那轮胸口明月泛起的柔光,与她眉眼间的贵气交相辉映。
每一张,都像是从一千年前穿越而来的画卷,带着呼吸,带着温度。
直到小兕子玩累了,提着裙子像只归巢的小鸟一样跑过来要水喝,赵国华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相机。
老头低头翻看着回放,看着看着,眼眶竟然红了。
手指颤抖着抚摸过屏幕上那一张张鲜活的照片,仿佛透过屏幕,触摸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朝代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江枫递过去一杯温热的玫瑰露,“拍糊了?还是曝光过度了?不至于哭吧。”
“你不懂……”
赵国华吸了吸鼻子,声音沙哑。
“史书上只有冷冰冰的‘晋阳公主早夭’六个字。”
“哪怕我看遍了所有关于她的记载,哪怕我摸过昭陵的每一块砖,我也想象不出她活着时候的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