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正说着,一个士兵匆匆跑来:“将军!马厩那边……出事了!”
赵匡胤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契丹人乌恩……他、他要走!”
马厩,同一时辰
乌恩蹲在草料堆旁,看着手中的一块木牌。
木牌很粗糙,是他自己刻的,上面用契丹文写着父母的名字,还有一句话:“儿子不孝,不能回家了。”
他已经决定,今晚就逃走。
不是回契丹大营——那里他回不去了,泄露军情,当了俘虏,回去也是死。他要回草原,回迭剌部,哪怕被当作逃兵处死,也要死在草原上。
在这里待得越久,他越困惑。
周军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。他以为汉人军队都是懦弱的,欺压百姓的,但这里的士兵虽然严厉,却守规矩;将军虽然凶狠,却爱护部下。他亲眼看见赵匡胤把自己的药让给伤兵,看见张老实半夜给新兵盖被子,看见那些士兵互相搀扶着训练……
这和他从小听说的“汉人”,不一样。
但他还是得走。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,他的家在草原,在长生天覆盖的地方。
“要走?”
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乌恩浑身一颤,猛地回头,看见赵匡胤不知何时站在马厩门口,身后跟着张老实和老侯。
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木牌,站了起来。
“将军……”他低下头,“我……我想回家。”
“草原?”
“是。”
赵匡胤沉默片刻,走进马厩,在马槽边坐下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草料堆。
乌恩迟疑着坐下。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赵匡胤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。
“阿爸,阿妈,两个妹妹。”乌恩说,“阿爸的腿去年被马踢断了,干不了重活。妹妹们还小,家里全靠阿妈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你想回去帮忙?”
“嗯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扔给乌恩。乌恩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还有一些铜钱。
“这些,够你买几匹马,几头羊。”赵匡胤说,“但你要想清楚——从这里到草原,一千多里路,要穿过北汉控制区,要避开契丹巡逻队。你一个人,能活着回去的几率,不到一成。”
乌恩握紧钱袋,咬牙:“那我也要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乌恩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“因为阿妈说过,草原的儿子,死也要死在草原上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。
“好,你可以走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把你在这里看到的,听到的,都忘了。”赵匡胤一字一句,“回到草原后,如果有人问你周军怎么样,你就说:那是一支不好惹的军队。他们的将军像狼一样狠,士兵像石头一样硬。和他们打仗,会死很多人。”
乌恩愣住了。
“能做到吗?”赵匡胤问。
“……能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赵匡胤转身,“张老实,给他一匹马,三天的干粮,还有……一张往北的地图。”
“将军!”张老实急了,“万一他回去报信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赵匡胤说得肯定,“因为如果他真想害我们,就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要走。”
他走到马厩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乌恩。
“记住我的话。还有——活着回去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开。
乌恩握着钱袋和木牌,站在原地,许久没动。
张老实叹了口气,牵来一匹马,把干粮袋和水囊挂上马鞍,又塞给他一张简陋的地图。
“走吧。”张老实说,“趁天还没黑。”
乌恩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一个多月的地方。
然后他调转马头,向北驰去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群山之间。
张老实站在马厩外,望着北方,喃喃自语:
“将军,您这是……放虎归山啊。”
身后传来赵匡胤的声音:
“不,我是在草原上,埋一颗种子。”
“种子?”
“对。”赵匡胤说,“一颗让契丹人知道——汉人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的种子。这颗种子现在很小,但总有一天,会发芽,会长大。”
他转身,看向正在训练的士兵。
“而我们,要做的就是在它长大之前,让自己变得足够强。”
“强到有一天,我们可以不用守关。”
“强到我们可以打出去,把失去的,都夺回来。”
张老实看着将军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人心里装着的,不止是一座壶关。
而是一片天。
一片很大很大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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