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暗潮(1 / 2)

汴梁城,薛府书房,深夜

薛居正坐在书案后,面前的油灯火苗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,信是扬州来的,他的侄儿薛惟谦所写,足足三页纸,字字泣血。

“伯父钧鉴:王朴已至淮南,携二十名讲武堂学员,雷厉风行。三日前强征我薛氏隐田三百顷,族中长老理论,竟被其以‘抗旨’之罪拘押。侄多方打点,方得保释,然田产尽没矣……”

薛居正看到这里,手微微发抖。

三百顷。那是薛氏在淮南最大的田庄,三代人辛苦经营,如今一朝尽失。更可怕的是王朴的态度——这老匹夫是铁了心要给皇帝当刀,对世家豪强毫不留情。

他继续往下看。

“……王朴扬言,今秋新税法必在三州推行。凡隐瞒田亩者,田产充公,主事者流三千里。各大家族人人自危,已有数家暗中串联,欲联名上奏,请罢王朴……”

联名上奏?

薛居正冷笑。若在平时,这或许有用。但现在,皇帝明显是要拿世家开刀。联名上奏,等于把脖子伸到刀口下。

他把信凑到灯焰上,羊皮纸迅速卷曲、焦黑,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。书房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,混合着墨香和檀香,形成一种怪异的氛围。

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——三更天了。

薛居正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色深沉,薛府各院的灯火大多已熄,只有巡夜家丁提着的灯笼在庭院里缓缓移动,像几点飘浮的鬼火。

他今年六十七了,历经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五朝,见过太多兴衰。每个新朝建立时,都会说要“整顿吏治”“抑制豪强”,但最后都不了了之。因为皇帝需要世家支持,需要他们的钱粮、他们的子弟、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。

可柴荣不一样。

这个年轻天子,像是真的要把天捅个窟窿。先是用雷霆手段清理朝堂,接着推行新政,现在又要动科举,动税制……每一刀,都砍在世家的命脉上。

“老爷。”

身后传来老管家的声音。薛居正没有回头。

“都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
“准备好了。”管家低声说,“按照您的吩咐,联系了七家,都是受害最深的。他们答应,只要您领头,他们就跟着。”

“领头?”薛居正转过身,眼神复杂,“领头做什么?造反吗?”

管家低下头:“老爷言重了。只是……总得想个办法。再这样下去,各家都要被掏空了。”

薛居正沉默良久,重新坐回书案后。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,在砚台里蘸了墨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
办法?

他能有什么办法?柴荣手握兵权,有赵匡胤、李筠这样的将领效忠,有王朴、魏仁浦这样的能臣辅佐,还有……那股近乎疯狂的改革决心。相比之下,世家有什么?一些田产,一些人脉,一些百年来积累的声望。

这些,在刀把子面前,脆弱得像纸。

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。薛居正盯着那团墨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入朝为官时的情景。那时他还年轻,满腔热血,想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。可官场是个大染缸,待得久了,谁都难免沾染颜色。

他也曾收过贿赂,也曾为族人谋过私利,也曾对那些不公视而不见。

现在,报应来了。

“老爷,”管家小心翼翼地问,“那……还联系吗?”

薛居正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

“联系。”他说,“但告诉他们,不要轻举妄动。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,要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皇帝犯错。”薛居正睁开眼睛,眼神里有种老谋深算的冷光,“改革太快,必然出错。税制改了,百姓不适应,会乱;科举改了,寒门子弟上位,会挤占世家子弟的位置,会闹;禁军抽调,地方防务空虚,会生变……我们只要等,等到天下怨声载道,等到皇帝不得不回头求我们的时候。”

管家恍然大悟:“老爷英明!”

“去吧。”薛居正挥挥手,“小心些,别留把柄。”

管家躬身退出,轻轻带上门。

书房里又只剩下薛居正一人。他重新看向窗外,夜色依旧深沉,但东方天际,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。

天快亮了。

但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是最浓的。

壶关,将帐密室,丑时

赵匡胤盯着铺在桌上的地图,手指在云州的位置轻轻敲击。

这是一张从孙五口中拷问出来的草图,画得简陋,但关键信息都有:云州城西马场的位置,守卫换岗的时间,关押奸细家属的营区布局,甚至还有一条通往马场后山的隐秘小路。

“这图可靠吗?”张老实问。

“孙五的家人被关在那里,他没理由说谎。”赵匡胤说,“而且他交代的契丹传信渠道,我们已经验证了一部分——确实有商队每隔五天从北边来,在壶关三十里外的山村歇脚,那里应该是中转站。”

老侯凑过来看地图:“将军,您真想打云州?那可是契丹的老巢,有三万大军驻守。咱们这点人……”

“不是打云州,是救人。”赵匡胤指着马场后山那条小路,“看这里,小路通往后山,翻过山就是草原。如果组织一支精干小队,趁夜潜入马场,救出人质,然后从后山撤退……只要行动够快,等契丹人反应过来,我们已经进山了。”

张老实和老侯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。

“太冒险了。”张老实直言,“从这里到云州,四百里山路,小队行进至少需要七天。到了之后还要侦查、等待时机、动手救人……来回至少要半个月。这期间万一营里有变,或者契丹人发现……”

“所以不能派太多人。”赵匡胤说,“最多二十个。要最好的,懂契丹话,会骑马,能爬山,能夜战。而且——”

他顿了顿:“不能从营里直接派。”

老侯不解:“不从营里派,从哪里找?”

赵匡胤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,放在桌上。铜牌上刻着一只鹰,这是黑风寨的标记。

“李筠节帅在黑风寨养了一批人,专门干这种活儿。”他说,“我写封信,你们派人连夜送去潞州,请李节帅调二十个黑风寨的好手过来。这些人常在边境活动,熟悉地形,也懂契丹人的规矩。”

张老实眼睛一亮:“这办法好!用黑风寨的人,就算失手了,也牵扯不到壶关守军。”

“但指挥得是我们的人。”赵匡胤补充,“你从营里挑三个最可靠的,懂契丹话的,跟着去。一个负责联络,两个负责接应。”

“我去吧。”张老实说。

“不行。”赵匡胤摇头,“你是营正,不能离开。让李狗儿去。”

“李狗儿?”老侯皱眉,“他才十七,而且刚受过惊吓……”

“正因为他受过惊吓,才需要这样一场行动。”赵匡胤说,“野狐峪之后,他一直活在愧疚里。让他去救人,救那些和他家人一样被契丹掳走的百姓,或许能让他重新找到方向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你们没发现吗?李狗儿学东西很快,契丹话已经能说一些了,骑马射箭也进步神速。这是个好苗子,需要历练。”

张老实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点了点头。

“那另外两个呢?”

“王小七算一个。”赵匡胤说,“那孩子虽然被吓破胆过,但这段时间训练很拼命。带他去,让他看看战场之外的事——打仗不只有杀人,还有救人。”

“还有一个?”

赵匡胤沉默片刻,从桌下拿出一份名册,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