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田亩账册(1 / 2)

洛阳·河南府衙

巳时三刻,府衙二堂里弥漫着纸墨与陈年账簿特有的霉味。

三十余名书吏分坐两排长桌,每人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黄册、鱼鳞册、赋税簿。他们一手拨算盘,一手执笔记录,算珠碰撞的噼啪声此起彼伏,混着偶尔的咳嗽和低语,构成一种奇异的忙碌节奏。

柴荣站在堂前,看着这一幕。

他身边是河南府尹崔颂和刚从汴梁赶来的三司使张美。这位掌管国家财政的干吏年过五十,身形瘦削,眼睛却亮得惊人,此刻正捧着一本新造好的“清丈试算册”,边看边摇头。

“不对,这里不对。”张美指着册上一行数字,“偃师县在册田亩四万八千亩,新丈出五万三千亩,多出五千亩。可这五千亩的赋税去哪了?为何新旧册赋税总额只差八百石?”

一个穿着青衫的老书吏颤巍巍起身:“回张计相,那多出的五千亩……大多是贫瘠山地、河滩荒地,按律当减半征税。还有部分是新垦生田,三年内免税。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你们就一笔糊涂账?”张美打断他,语气严厉,“山地是几等田?河滩是几等田?减半减多少?新垦田在哪、垦了几年、何时该起征?这些都要一笔一笔算清楚,记明白!”

老书吏脸色发白,连连称是。

柴荣静静看着,没有插话。这就是推行新法最难的地方——不是豪强抵抗,不是胥吏腐败,而是这天下赋税积弊百年,早已成了一团乱麻。田亩等级混淆,征税标准不一,免税特权泛滥,想要理清,非得有张美这样的“铁算盘”坐镇不可。

“圣人,”崔颂小声禀报,“这是第一批三个县的清丈结果。按这个速度,三个月完成十五县……恐怕很难。”

“难也要做。”柴荣淡淡道,“张美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从三司调二十个精通算学的书吏来,再带一批新制的标准算盘和格尺。朕给你十天,把河南府清丈的规矩立起来:田分九等,每等税率明确;新垦田免税年限统一;荒田、坟地、官道占地如何折算——都要写成条文,发到各县。”

“臣领旨。”张美躬身,眼中闪过一丝兴奋。对于一个一辈子和数字打交道的人来说,没有比理清一笔百年糊涂账更让人跃跃欲试的了。

柴荣又看向那些书吏:“你们听着。清丈完成得好的,朕有赏——不赏钱,赏出身。能理清一县田亩账册的,授从九品;理清一府的,授正九品。这是朕的特旨。”

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在这个科举艰难、门荫渐衰的时代,一个“从九品”的出身,足以让这些一辈子埋首账册的胥吏改变命运。

“但是,”柴荣话锋一转,“若敢在清丈中做手脚——多记一亩,或少记一亩——朕不仅要砍他的手,还要追他的家,连坐他的保人。听明白没有?”

“明白!”书吏们齐声应答,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三分。

柴荣点点头,转身走出二堂。张德钧连忙跟上,低声道:“圣人,您该歇息了。从卯时到现在,您还没用过早膳……”

“不饿。”柴荣摆手,却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烦闷,忍不住咳嗽起来。这一次咳得有些急,他连忙以袖掩口。

“圣人!”张德钧急忙上前搀扶。

咳了七八声才停。柴荣放下袖子,低头看去——袖口上,赫然有几星暗红色的血点。

他愣住了。

张德钧也看见了,脸色瞬间煞白:“奴婢这就去传太医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柴荣拦住他,盯着那几点血迹,眼神复杂。月余来,这是他第一次见血。可奇怪的是,咳完之后,胸口那股滞涩感反而轻了许多,呼吸都顺畅了。

难道是……淤血?
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医理,有些沉疴痼疾,治疗过程中会出现“瞑眩反应”,咳出淤血反而是好转的征兆。只是这血的颜色……

“去取水来。”柴荣吩咐。

张德钧连忙端来一碗温水。柴荣漱了漱口,又将袖子浸湿,搓去那几点血迹。做完这些,他深吸一口气——确实,呼吸比咳之前更顺畅了。

“今日的事,不许外传。”他对张德钧道,“尤其是太医署那边。”

“可是圣人……”

“朕心里有数。”柴荣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笃定,“这不是坏事。”

他重新站直身体,望向堂外。春日阳光正好,照在府衙院里的青石地上,明晃晃的。远处传来市井的喧闹声,那是洛阳城在慢慢苏醒。

该来的总会来。这具身体的病,这个时代的弊,都要一点一点治。

壶关·新军演练场

未时,日头偏西。

赵匡胤站在土坡上,看着坡下正在演练的五百新军。今日演练的是“步弩协同”——三百弩手在前,两百刀盾手在后,模拟防御契丹骑兵冲击。

“放!”

弩队都头一声令下,三百架三矢弩同时发射。弓弦震动的嗡嗡声连成一片,九百支弩箭如蝗虫般扑向百步外的草人靶。大部分箭矢命中,草靶上瞬间插满了白羽。

“上弦——!”

弩手们迅速蹲下,用脚蹬住弩臂,双手拉弦。改进过的弩臂确实省力,但连续三次发射后,还是有人额头冒汗,手臂发抖。

“停!”赵匡胤忽然喝道。

演练停止。他走下土坡,来到弩队前,随手拿起一架弩,检查弩臂温度——已经烫手了。

“都头。”他看向弩队都头,“我说过,二十次后必须停一刻钟冷却。你刚才让他们射了多少次?”

那都头脸色一白:“三……三十次。”

“为何超限?”

“属下想着,实战时契丹骑兵不会给咱们冷却的时间,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你就擅自改令?”赵匡胤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知道这弩臂过热会怎样吗?会变形,会炸裂!到时候不是杀敌,是杀自己人!”

都头跪倒在地:“属下知错!”

赵匡胤沉默片刻,道:“罚你今晚替全体弩手保养弩机,一架一架查,一架一架上油。现在,全体弩手休息两刻钟,用湿布敷弩臂降温。”

“谢指挥使!”都头重重叩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