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张彦他们。出去两百,回来不足一百三,人人带伤。张彦左臂中了一箭,箭杆已被折断,伤口用布条草草捆扎,血浸透了半身。
“都部署……”他扑倒在望楼下,嘶声道,“陈五……陈五没回来。他点燃了契丹人的弩机棚,那爆炸……那爆炸是他……”
赵匡胤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波澜:“伤者抬去医营。张彦,你带还能战的兄弟上砦墙——契丹人马上就到,你要亲眼看看,陈五用命换来了什么。”
张彦红着眼,重重叩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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契丹大营,中军大帐。
耶律挞烈盯着跪在帐前的那名校尉,久久不语。
帐外仍是混乱一片:粮车烧了三成,战马跑了一半,最要命的是弩机棚——新制的三十架“雷霆弩”,以及囤积的二百枚火罐箭矢,全毁于一旦。负责看守的百夫长已被炸得尸骨无存,连带周围三十余名士卒非死即伤。
“周军来了多少人?”老将军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看踪迹……至多二百。”校尉伏地发抖。
“二百……”耶律挞烈笑了,笑得让人毛骨悚然,“二百人,烧我粮草,惊我战马,还毁了我准备了两个月的雷霆弩。好,好得很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幕。
远处,鬼见沟周军大营灯火通明,砦墙上人影绰绰,显然已严阵以待。
“那个点燃弩机棚的周军,找到尸首了吗?”
“还、还在找……棚子炸得粉碎,只怕……”
“找。”耶律挞烈放下帘子,“找到后,厚葬。勇士该有勇士的礼遇。”
校尉愕然抬头。
“怎么?”老将军瞥了他一眼,“你以为我会鞭尸泄愤?愚蠢。今日之败,败在轻敌,败在懈怠——周军敢以二百人袭我万人大营,且战且毁,这是何等胆魄?我军若有十人如此,何愁中原不下?”
他坐回虎皮椅,沉默良久。
“传令:前锋骑军袭扰即可,不必强攻。全军后撤五里,重新立营。”耶律挞烈缓缓道,“另外,派人回云州,再调纵火粉原料——硝石、硫磺,有多少要多少。周军既有此物,我军必须更多。”
“那……雷霆弩?”
“再造。”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而且要造得更好。告诉工匠:下次我要弩箭能射四百步,火罐落地能燃一炷香。”
校尉领命退下。
帐中只剩耶律挞烈一人。他摊开地图,手指在鬼见沟、壶关、潞州之间游移。
周军这个新任的北面行营都部署赵匡胤,比他预想的更难缠。不但守得稳,还敢主动出击。今夜这把火,烧掉的不只是物资,更是契丹军的骄气。
“赵匡胤……”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忽然想起南院大王萧思温上次来信中的话:
“中原有变,周主柴荣似非庸主。其用新人、行新法,若假以时日,恐成北顾之忧。”
当时他不以为意。现在……
帐外传来报时鼓声。
寅时了。
耶律挞烈吹熄烛火,和衣躺下。明日,还有明日的仗要打。
只是闭眼前,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随军南征时,老将军耶律曷鲁说过的话:
“打中原,最难的不是破城掠地,是打败那些……觉得能打败你的人。”
今夜那个点燃弩机棚的周军士卒,临死前,可曾觉得自己赢了?
老将军在黑暗中,长长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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潞州城头。
李筠也被北方的动静惊醒。他披衣登城,望着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,久久不语。
长子李守节跟在身后,低声道:“父亲,看方位是契丹大营。赵匡胤又动手了。”
“不是‘又’,”李筠摇头,“是‘还敢’。以弱势兵力,主动夜袭万人敌营……赵匡胤此人,要么是疯子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是真有把握。”李筠转身下城,“朝廷拨的粮草何时到?”
“后天。”
“好。粮到之后,分五百石……不,八百石,派人送去壶关。”李筠顿了顿,“就以‘协防北线、犒劳将士’的名义。”
李守节一怔:“父亲,我们粮草也不宽裕——”
“正因不宽裕,才要送。”李筠打断他,“今夜之后,赵匡胤在北线的威望必更上一层。此时雪中送炭,好过日后锦上添花。记住:在朝廷眼里,潞州和壶关是一体的。壶关胜,潞州安;壶关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李守节懂了。
父子二人回到府中时,天边已泛鱼肚白。
李筠推开书房窗,晨风带着凉意涌入。案头那封来自晋阳的密报,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“坑杀”二字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道:“守节,你说……如果有一天,朝廷要我们打晋阳,打不打?”
李守节愣住了。
“朔州军那些降卒,家眷都死在郭无为手里。”李筠缓缓道,“他们恨郭无为入骨。若用他们为前锋……”
“父亲!”李守节骇然,“那可是攻国之战!我们潞州军——”
“所以我说‘如果’。”李筠笑了,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,“只是想想。睡吧,天快亮了。”
他关上窗,将晨光与那个危险的念头,一齐关在窗外。
但有些种子,一旦种下,就会自己生根发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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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,皇城,垂拱殿。
柴荣在天亮前就醒了。
昨夜他睡得不安稳,梦中尽是火光与爆炸。起身后,他第一件事就是唤来王继恩:
“北线可有军报?”
“尚无加急奏报。”王继恩道,“不过按常例,寅时该有夜间巡哨的回报,此刻已在路上了。”
柴荣点点头,心中那股不安却未散去。
他走到殿外廊下。东方既白,启明星还亮着。宫人们已开始洒扫庭除,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,规律而宁静。
但这份宁静之下,是千里之外随时可能爆发的生死搏杀。
“陛下,”沈括不知何时来到阶下,眼中有血丝,却带着兴奋,“臣昨夜又想到纵火粉改良一法——若在粉末中掺入细铁砂,爆炸时铁砂飞溅,可伤人马。只是危险性更大,需特制铁罐封装……”
柴荣听着,忽然问:“沈卿,你说这纵火粉,到底是福是祸?”
沈括一愣,认真想了想:“回陛下,是工具。正如刀剑可杀人亦可护身,关键在于用之人、用之法。臣研制此物,只为强军卫国,若他日因此生灵涂炭……那也是用者之过,非物之罪。”
“用者之过……”柴荣喃喃重复,望向北方。
那里,天光正一寸寸吞没夜色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昨夜的血与火,已化为尘埃,落在太行山的泥土里。
等待下一场风雨,将它们再次扬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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