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溥抚掌:“不错!还可让州学教授、里正乡老到场见证。清丈不是官府的事,是全民的事。”
三人又商议了细节,定下章程,各自去安排。
走出政事堂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范质抬头望天,忽然对王溥说:“你觉不觉得,陛下近来……气色好多了?”
王溥点头:“洛阳回来之后,确是大好了。听太医说,咳疾已愈七八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范质轻声道,“陛下康健,才是新政最大的保障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宫门。街市上人来人往,贩夫走卒的吆喝声、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、孩童的嬉闹声,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嘈杂。
这座城池,这个帝国,正在艰难地转身。
而他们,是推动这转身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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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宁宫,申时。
符皇后正在看一份名单。
是内侍省呈上的,关于今年端午节宫中赏赐的拟定名录。按旧例,五品以上命妇、有功将士家眷、耆老贤达,都会得到宫中赐下的角黍、彩缕、香囊等物。
但今年,名单后附了一页朱批——是柴荣的亲笔:
“赏赐照旧,然需添一项:凡淮南、河北新税法试行州县的清丈胥吏、诉理所吏员,择勤勉尽职者百人,各赐绢一匹、钱五百,以彰其劳。”
符皇后看了两遍,将名单递给身旁的女官:“按陛下批示去办。另,从我的份例里,再拨出五十匹绢,分赏那些胥吏中家境贫寒者。”
女官一愣:“娘娘,这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符皇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。
女官退下后,符皇后走到镜前。铜镜中的女子,面容依旧清秀,但眼角已有了细纹。她想起昨日长姐魏国夫人来访时,那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“妹妹,”魏国夫人最后拉着她的手说,“陛下新政,触动太多人。你是皇后,有些话……该劝还是要劝。”
她当时只是微笑:“姐姐,后宫不干政。这是祖训。”
“可你是符家的女儿!”魏国夫人急了,“朝中多少老臣与符家有旧,他们的子弟如今……”
“他们的子弟若真有才,自可去考科举。”符皇后轻轻抽回手,“姐姐,陛下是明君。他做的事,自有他的道理。我们符家,该做的是忠君体国,而不是……抱残守缺。”
魏国夫人怔住,最终叹息离去。
镜前,符皇后拿起玉梳,慢慢梳理长发。
她想起年少时读《汉书》,读到卫子夫、阴丽华那些皇后的事迹,也曾羡慕她们能与帝王并肩。可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,皇后的“并肩”,不是参政议政,而是在帝王转身时,替他稳住后方;是在风雨来时,为他守住一片晴空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是柴宗训下学回来了,正在庭院里和侍读的小宦官踢毽子,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进来。
符皇后嘴角泛起笑意。
这个帝国会变成什么样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的丈夫在努力,她的儿子在成长。
这就够了。
她放下玉梳,唤来宫人:“去小厨房看看,陛下今日的参汤炖好了没有。炖好了就温着,等陛下从枢密院回来就用。”
“是。”
宫人退下。符皇后走到窗边,看着院中嬉戏的幼子。
远山如黛,暮云渐合。
山雨欲来时,每一扇窗后,都有人在静静守护着自己的灯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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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阳城外五十里,黑风岭。
十几个汉子蹲在山洞里,中间燃着一小堆火。火上架着一只野兔,皮已烤得焦黄,油滴在火里,嗤嗤作响。
为首的汉子叫杨信,原是朔州军都头,郭无为清洗时带部下逃进山里。此刻他手里攥着一块破布,布上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字——是今早混进城的探子带回的消息。
“王学士……全家三十七口……全杀了……”他声音嘶哑。
洞中一片死寂。只有火堆的噼啪声,和洞外呼啸的山风。
良久,一个年轻士卒忽然抓起身边的刀,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!”杨信低吼,“去哪?”
“进城!杀了郭无为那狗贼!”
“然后呢?”杨信盯着他,“然后让城门口多挂一颗脑袋?”
年轻士卒僵住,手中的刀哐当落地。
杨信将那破布扔进火里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“王学士是因为想投周才死的。”他缓缓说,“郭无为现在看谁都想投周。我们躲在这里,他迟早也能找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杨信沉默很久,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——是周国的“周元通宝”,正面四个字,背面光素。
他盯着那铜钱,想起逃出朔州那夜,城门守将是他的同乡,偷偷放行时塞给他这枚钱,说:“往南走,投周去。那边……或许有条活路。”
当时他没走,进了山。现在……
他将铜钱高高抛起。
铜钱在空中翻转,落下时被他一把扣在手背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。
杨信慢慢抬起手。
铜钱正面朝上——“周元通宝”四个字在火光中清晰可见。
他收起铜钱,站起身。
“派人下山,”他说,“去潞州。不……直接去壶关,找周军。”
“大哥,真要投周?”
“不是投周。”杨信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,“是借兵——借周军的刀,报咱们的仇,救还在晋阳的父老。”
火堆噼啪一声,爆出一串火星。
那些火星升腾而起,飞出洞口,没入沉沉的夜。
像萤火,也像烽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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