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准备吧。”他转身下望楼,“今夜子时,我亲率三千精锐出发。你留守大营,防备契丹。”
“都部署要亲去?”张彦一惊,“太危险了!让末将去……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只有我在,潞州军才会全力配合;只有我在,城中那些降将才会相信朝廷的诚意。”
他拍了拍张彦的肩膀:“大营就交给你了。若契丹来攻,不必死守,可后撤至第二道防线——但无论如何,要保住讲武堂那三十个学员。他们是陛下的心血,是大周的未来。”
张彦红着眼,用力抱拳:“末将……领命!”
赵匡胤回到军帐。案上摊着晋阳城防图,旁边放着一封刚写完的奏章——是给柴荣的密报,详细呈报了今夜的行动计划。
他在末尾添了一句:“若事不成,臣当死于晋阳城下,以报陛下知遇之恩。然北线战局,张彦可继,沈括可辅,陛下勿忧。”
写罢,他用火漆封好,交给亲兵:“即刻送往汴梁,六百里加急。”
“是!”
亲兵离去后,赵匡胤独自坐在帐中。
他想起离京那日,陛下在便殿说的话:“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,不是让你去送死。是要你活着,把事做成。”
“陛下,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军帐轻声道,“臣……尽力。”
帐外传来士卒的操练声,还有隐约的歌声——是几个老兵在哼端阳的乡谣:
“五月五,是端阳。门插艾,香满堂。吃粽子,撒白糖,龙舟下水喜洋洋……”
歌声苍凉,在太行山的山风中飘得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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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,垂拱殿。
柴荣刚批完一批奏章,正揉着眉心。王继恩端着一盘尚食局刚送来的角黍进来,轻声说:“陛下,歇歇吧。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嘱咐的,说是江南进贡的糯米包的,甜而不腻。”
柴荣拿起一个。角黍包得很精致,四角分明,用五色丝线缠着。他解开丝线,剥开粽叶,里面是晶莹的糯米,嵌着蜜枣和红豆。
他咬了一口,确实很甜。
“陛下,”王继恩又道,“方才枢密院送来北线军报,说是……一切如常。”
“一切如常……”柴荣咀嚼着这几个字,忽然问,“今日是端阳,北线将士有角黍吃吗?”
“按例,每卒两个,已经拨下去了。”
“再加一个。”柴荣放下角黍,“从朕的份例里扣,告诉将士们,是皇后娘娘的心意。”
“遵旨。”
王继恩退下后,柴荣走到殿外廊下。远处宫城中,隐约能听到乐声——是教坊司在为端阳宴排练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。
但他知道,北线此刻,恐怕已是箭在弦上。
赵匡胤那封“五日后可图晋阳”的密信,是三日前到的。按时间推算,若一切顺利,今夜就该动手了。
他望向北方。
天空湛蓝,云丝如缕。
不知为何,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战争片——大战前,总是异常的宁静。
“陛下。”符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柴荣回头。她换了常服,手中端着一个小瓷盅。
“臣妾炖了银耳莲子羹,清心润肺的。”她走到近前,“陛下这几日操劳,该补补。”
柴荣接过瓷盅,触手温热。
“皇后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朕推行新政,动这么多人的利益,是对是错?”
符皇后微微一怔,随即柔声道:“臣妾不懂朝政。但臣妾知道,陛下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大周江山永固,天下百姓安康。既是为此,那便无谓对错,只需……问心无愧。”
问心无愧。
柴荣品味着这四个字。
“那若是……要死很多人呢?”
符皇后沉默良久,轻声说:“那便让他们的死,值得。”
值得。
柴荣抬头,望向北方的天际线。
那里,落日正缓缓下沉,将云层染成血色。
端阳的黄昏,来得格外安静。
安静得,让人心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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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阳城,城南平民坊
刘嵩坐在自家院中的槐树下,面前石桌上摆着一盘冷了的角黍,一壶浊酒。
妻子和两个孩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,不敢出声。
自从上月那场牢狱之灾后,家里就一直这样——沉默,压抑,像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。
刘嵩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酒很劣,呛得他咳嗽起来。
“爹……”大儿子怯生生地递过水。
刘嵩摆摆手,示意他回去吃饭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握了二十年刀,杀过马匪,抗过契丹,如今却要为一个疯子守城。
下午,他在城头巡防时,一个乞丐塞给他一张字条。字条上只有四个字:“今夜子时。”
没有落款,但他认得那字迹——是杨信。
那个曾经在朔州与他并肩作战,后来被逼逃进山里的兄弟。
“今夜子时……”刘嵩喃喃自语。
他抬头,望向院墙外。暮色四合,坊间开始飘起炊烟。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,他们在玩“斗百草”,赢的人能得一个彩缕。
多么平常的端阳黄昏。
可他怀里那张字条,却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坐立不安。
“当家的,”妻子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要不……咱们逃吧?趁夜出城,去哪都行……”
“逃?”刘嵩苦笑,“往哪逃?郭无为的眼线遍布全城,咱们一家四口,出得了城门吗?”
妻子眼眶红了,低头抹泪。
刘嵩看着她,看着两个孩子,心中一阵刺痛。
上月他们下狱时,狱卒的话他至今记得:“郭相说了,刘副将若肯指认几个‘同党’,就放你家人。若不指认……男的充军,女的充妓。”
他指认了。指认了三个他根本不认识的“同党”。
那三人后来被当众斩首,家属流放。而他,换回了家人的自由,也背上了永远洗不掉的罪。
“爹,”小女儿忽然跑过来,举起手腕,“你看,娘给我系的长命缕,说是能保平安。”
五彩丝线编成的手环,在孩子细嫩的手腕上格外鲜艳。
刘嵩摸了摸女儿的头,勉强笑了笑:“嗯,能保平安。”
可他心里清楚,这乱世里,没有什么能真正保平安。
除非……换一个世道。
他起身,走到院门边,推开门缝往外看。
巷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夕阳将墙影拉得很长。
远处,更楼上传来报时鼓声。
戌时了。
离子时,还有三个时辰。
刘嵩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
怀中那张字条,已经被汗水浸湿。
他知道,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。
为了那根长命缕。
为了这个,或许还能有明天的端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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