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蛛丝马迹(2 / 2)

卢延年抚砚的手顿了顿:“他怎么说?”

“只说数目对不上,已报给赵将军了。”

“赵匡胤什么反应?”

“尚未可知。”

卢延年放下砚台,走到窗边。庭院里那株老石榴花已谢,结出拇指大的青果。他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咱们库房里,还有多少柳叶纸?”

“年前从薛家进了三十刀,用了不到十刀,应还有二十刀左右。”

“全部封存,一本不许动。”卢延年转身,“另外,你去告诉薛掌柜,他上月荐来的那个管库的远亲,咱们庄子用不起了,让他领回去。”

卢文博一惊:“父亲,这岂不是明着告诉薛掌柜,咱们察觉了什么?”

“就是要让他知道。”卢延年语气冷淡,“卢家捐地、送子入劝学所,已是表明立场。有些浑水,不能再蹚。薛怀礼若聪明,就该知道及时收手;若他不聪明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卢文博听出了言外之意——若薛掌柜不收敛,卢家不介意,帮他“收敛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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劝学所,傍晚。

病童喝了刘大夫新开的药,沉沉睡去。陆明远守在厢房外,手里攥着那孩子午前描红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父母养育,恩重如山”。孩子叫石娃,父亲是城西的铁匠,母亲去年病逝了。

“陆兄。”陈启明端着粥过来,“你去歇会儿,我来守。”

陆明远摇摇头,接过粥碗,却没喝:“陈兄,我今日一直在想……我们在这儿教他们‘天地君亲师’,可若他们病了连药都抓不起,饿了连顿饱饭都难,这些字,对他们又有什么意义?”

陈启明在他身边坐下,看着渐暗的天色:“意义在于,他们认识了这些字,将来或许就能看懂药方,能看懂官府告示,能给自己讨个公道。陆兄,你我都出身尚可,没见过真正的绝境。对这些孩子来说,识字不是风雅,是刀——一把或许能劈开命定穷困的刀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我知道你心急。但新政就像熬药,火候不到,药性不出。咱们能做的,就是守着这炉火,别让它灭了。”

陆明远低头看着粥碗里自己的倒影。是啊,急有什么用?父亲让他来,不就是让他看看这“火候”吗?

这时,卢文翰从抄书房出来,见他们坐在阶前,犹豫了一下,走过来:“陆兄,陈兄,郑先生让我问问,学子中可有懂药性、识草药的?劝学所想辟一小块药圃,教孩子们认些常见药材,也能补些用药缺口。”

陈启明眼睛一亮:“这主意好!我祖父当过郎中,我认得些。陆兄,你不是带了些《本草图经》的抄本吗?”

陆明远想起行囊里那几卷书,点了点头:“我明日就找出来。”

卢文翰看着他们眼中重新亮起的光,心中那点因账目带来的阴郁,似乎也散了些。他忽然想起父亲曾感叹:“这世道,坏人易做,好人难当。但最难当的,是明知难当还要去当的人。”

这些汴梁来的学子,或许就是那种“难当”的人吧。

夜色落下来,劝学所点了灯。病童的厢房里传出平稳的呼吸声。

远处晋阳城的街巷,灯火次第亮起,像一片沉默的星海。

而在某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,另一些事情正在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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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宅后门。

一辆罩着青布的骡车悄无声息地停下。车夫压低斗笠,快速卸下几个麻袋,交给早已等候的仆人。麻袋很沉,落地时发出闷响。

“掌柜说了,这是最后一批。”车夫声音沙哑,“风声紧,让孙先生赶紧处置。”

仆人点点头,塞过一小锭银子,迅速将麻袋拖进角门。门关上时,街角阴影里,一个潞州军的暗哨默默记下了车辕上一处不显眼的破损标记。

几乎同时,劝学所库房后院。

孙书办趁着夜色,将几刀用油纸裹好的“柳叶纸”塞进一辆运泔水的驴车底层。他的手有些抖,额角在晚风里渗出细汗。

“快点!”赶车的老汉低声催促。

纸刚藏好,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孙书办浑身一僵,却见是卢文翰提着灯笼走来——他是来核验明日要发放的普通宣纸数量的。

“孙书办这么晚还在?”卢文翰看了一眼驴车。

“啊,是……清点下杂物。”孙书办强笑,“卢公子也辛苦。”

卢文翰点点头,目光在驴车上扫过,没多问,径直进了库房。孙书办松了口气,示意老汉快走。

驴车吱呀呀驶出后巷。卢文翰从库房窗内看着车影消失在夜色里,记住了那个赶车老汉微跛的右腿。

他走回案前,就着灯笼光,在竹纸上写下:“五月廿三,戌时三刻,孙某夜运杂物出库,车夫右跛。”

然后,在

直觉告诉他,那几刀“柳叶纸”的去向,和账目上的亏空,以及潞州军正在追查的“假证据”,或许都连着同一张网。

而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找到第一根线头。

夜风吹动灯笼,火光摇曳。

晋阳的夜晚,安静得能听见蛛网颤动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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