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围猎之始(2 / 2)

“掌柜的,那孙先生那边……”

“我会处理。”薛怀礼摆摆手,“去吧。”

钱伙计退下后,薛怀礼独自坐在书房里。阳光从窗棂透进来,照在博古架上那些珍玩上,琳琅满目,每一件都价值不菲。

但他现在只觉得,这些东西,烫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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劝学所,午后。

卢文翰拿到了杨信送来的字条。他按照上面的方法,取来入库单的存根,一张张比对笔迹。

方法其实简单:将同一人不同时期写的字叠在一起,对着光看笔画走势、顿笔习惯。寻常人模仿笔迹,形似容易,但书写时手腕的力度、笔锋的转折,这些细微之处最难伪装。

他先核对了孙书办的签名。三份不同日期的单子,“孙有福”三个字的“福”字,右边“田”部的最后一竖,有的带勾,有的不带——这很正常,一个人写字总有差异。

但当他比对物品明细时,发现了问题。

同样是“柳叶纸——十刀”这一项,五月初八那张单子上,“刀”字的最后一撇,笔锋锐利,收笔时有个细微的上挑;而五月十五那张单子上,“刀”字的撇画却圆钝无力,收笔平平。

这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
卢文翰屏住呼吸,继续往下看。墨锭、湖笔、砚台……凡是值钱的物件,笔迹都有细微差异。而普通的麻纸、炭条、粗瓷砚,笔迹则完全一致。

他取来竹纸,将有问题的地方一一标注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
这不是简单的贪墨。这是有预谋的、系统的调包做假。有人用劣质文书替换了上等物资的入库记录,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值钱的东西运走,换成钱,或者……换成别的。

他想起了父亲封存的那二十刀柳叶纸。如果那些纸根本没入库,那父亲封存的又是什么?

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。卢文翰猛地起身,想去库房查看,走到门口又停住——不能打草惊蛇。

他坐回案前,将发现写成密信,封好,叫来一个信得过的杂役:“送去府衙,亲手交给杨都头。若杨都头不在,就交给刘嵩将军,就说……是账目要事。”

杂役领命而去。卢文翰靠在椅背上,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。

阳光透过窗格,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。光斑里,尘埃缓缓浮动。

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尘埃,在光下,终于现出了形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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潞州军营。

周铭听完王猛关于“醉话”效果的回报,捻须微笑:“不错。这话传出去,薛怀礼就该坐不住了。”

李守节却有些忧虑:“先生,咱们这样……会不会把薛怀礼逼得狗急跳墙?”

“就是要他跳。”周铭淡淡道,“他不跳,怎么抓他的尾巴?少将军放心,薛怀礼这种生意人,最是惜命。他现在想的不是反扑,是怎么自保。而自保的最好办法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就是丢卒保车。”

“孙书办?”

“还有钱伙计,可能还有别的小角色。”周铭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晋阳城南,“薛怀礼现在一定在清理痕迹。咱们要做的,就是在他清理干净之前,让赵匡胤‘恰好’抓到一两个活口。”

李守节明白了:“所以咱们散布消息,其实是在……给赵匡胤递刀子?”

“也是在救潞州。”周铭回头看他,“黑风山的假证据,薛怀礼很可能知情。若他落在赵匡胤手里,为了减罪,说不定会把伪造证据的事也抖出来——那时,潞州的嫌疑才能彻底洗清。”

帐外传来操练的号令声。午后的阳光炽烈,将营地的旗帜晒得发白。

李守节望着那些操练的士卒,忽然觉得,父亲说的“静观”,原来不是一动不动,而是像下棋一样,走一步,看三步,甚至十步。

而周铭,就是那个帮他看棋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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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,府衙。

赵匡胤同时收到了三份消息:杨信报薛家车马行有异动;卢文翰送来笔迹核验结果;暗哨回报,“陈记香烛铺”后门傍晚时分有生人出入。

他将三张纸在案上摊开,手指从“薛家”划到“香烛铺”,再到“孙书办”。

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“刘嵩,”他唤道。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今夜子时,带人围了陈记香烛铺。里面的人,一个不许走脱。若有抵抗……”赵匡胤顿了顿,“尽量抓活的。”

“是!”

“杨信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你带归义军,盯着薛家所有出入通道。明早之前,薛家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。”

“遵命!”

两人领命而去。赵匡胤独自走到堂前,望着西沉的落日。

晋阳城的屋瓦在夕照中泛着金红,炊烟袅袅升起,街市传来收摊的吆喝声。一派太平景象。

但这太平之下,暗流从未停息。

他想起柴荣在密旨中的话:“治乱世如烹小鲜,火候急了则焦,慢了则腥。”

现在,火候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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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宅,掌灯时分。

薛怀礼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庭院里渐浓的暮色。管家悄悄进来,低声道:“老爷,香烛铺那边……好像被人盯上了。”

薛怀礼没有回头:“孙有福呢?”

“午后就找不见人了。他家里人说,他早上出门就没回去。”

“钱伙计?”

“铺子关着门,后门锁着,但二楼窗户……好像有人影。”

薛怀礼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备车,我去趟卢家庄子。”

“老爷,这时候去……”

“正是这时候才要去。”薛怀礼转身,脸上已没了白日的慌乱,只剩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,“有些话,该和卢翁说清楚了。”

马车驶出薛宅时,街角阴影里,一个归义军的暗哨记下了车行的方向。

夜风渐起,吹动街边的槐树,叶子沙沙作响。

像无数窃窃私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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