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,晒着的柴胡轻轻摇曳。远处,晋阳城墙上的周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潞州节度使府的正堂里,气氛凝重。
监察御史陈元礼端坐主位,五十来岁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刀。他面前摊着潞州的清丈簿,一页一页翻看,速度很慢,偶尔停下,用朱笔圈点。
李筠坐在下首,垂着眼,双手放在膝上。周铭站在他身后,屏息静气。堂下还站着潞州十七家豪强的代表,个个脸色发白,大气不敢出。
冯家父子被处决的消息,三天前就传遍了潞州。两颗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,血淋淋的,直到昨日才取下。所有人都明白了:这次朝廷是动真格的,李筠也是动真格的。
“李节度使,”陈御史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潞州清丈,田亩较旧册多出一万七千三百亩。其中,隐田超过百亩者十一户,超过千亩者三户。按《显德律》,该罚没的罚没,该补税的补税。这些,节度使可都清楚?”
“清楚,”李筠起身,躬身道,“冯家抗法,已按律处置。其余各家,均已认罚。罚没的田产,已造册移交州衙。补缴的赋税,十日内可入库。”
陈御史抬眼看他:“冯家父子三人,说斩就斩了。李节度使不觉得……太过严苛?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堂下众人都竖起耳朵,想听李筠怎么答。
李筠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冯昌与我是世交,斩他,我心中悲痛。但法不容情。潞州若不开这个头,往后新政如何推行?朝廷威严何在?今日我李筠能做这个恶人,是为潞州长远计,为朝廷大业计。”
他说得恳切,眼中甚至泛起泪光。陈御史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:“好一个‘法不容情’。李节度使深明大义,本官佩服。”
他合上清丈簿,站起身:“潞州清丈,可为河北、河东表率。本官回京后,定向陛下禀明,为节度使请功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下那些豪强:“罚没的田产,朝廷有旨:三成留于州县,用于兴学、济贫;七成发还原主,但须按新政重订租契,租子不得超过收成的三成。诸位可听明白了?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田产发还?租子限三成?这比他们预想的好太多了!
“御史大人,”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出列,“此话当真?”
“君无戏言,”陈御史淡淡道,“陛下说了,朝廷要的不是你们的田,是公平。从前田租高至五成、六成,佃户活不下去,就会生乱。现在限三成,佃户有活路,你们也有长久收益。这才是治国之道。”
豪强们面面相觑,有人欣喜,有人怀疑,但没人敢再质疑。李筠心中却是一沉——陛下这一手,比他想的更高明。杀人立威是手段,分田惠民才是目的。这样一来,潞州的民心,怕是要归朝廷了。
“李节度使,”陈御史转向李筠,“五日后,本官要在此公开重订租契。还请节度使召集所有佃户、所有田主,咱们当场画押,当场公证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
送走陈御史,李筠回到书房,瘫坐在太师椅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周铭端茶进来,轻声道:“节度使,这一关算是过了。”
“过了?”李筠苦笑,“这才刚开始。陈元礼这一手,是把潞州的田产、人心,都收归朝廷了。往后咱们说话,还有谁听?”
“可至少,潞州保住了,”周铭压低声音,“冯家父子的人头,换来了朝廷的信任。只要节度使继续配合新政,潞州李氏……应该无忧。”
应该无忧。李筠闭上眼睛。这四个字,在乱世里,已经是奢求。
窗外传来钟声,午时了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李筠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他第一次披甲上阵时,父亲送他的那句话:“乱世为将,不求青史留名,但求问心无愧。”
他现在做的事,问心无愧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要活下去,要让潞州李氏活下去。至于手段,至于代价,已经顾不上了。
沧州城西,王老五的渔货铺子后院,十口大缸已经封好。
缸里装的不是咸鱼,是桐油。上面浅浅铺了一层鱼干做掩护,闻起来腥臭扑鼻。胡广派来的伙计验过货,满意地点点头:“王掌柜办事牢靠。三日后辰时,车到装货,走官道。”
“官道?”王老五心头一紧,“保塞军的关卡……”
“放心,”伙计咧嘴一笑,“打点好了。郭将军的人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王老五将信将疑,但不敢多问。收了定金,送走伙计,他回到铺子里,拨弄着算盘,心思却全在那些缸上。桐油是违禁品,抓到就是死罪。但胡广给的钱,足够他全家吃十年。
乱世里,钱比命重。他只能这么告诉自己。
窗外天色渐暗,沧州城华灯初上。海风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。王老五走到门口,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,忽然有种预感——这次运货,不会太平。
但他已经上了船,下不去了。
就像这乱世里的所有人,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,往前,再往前,不知道哪里是岸,哪里是深渊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戌时了。
王老五关上门,插上门栓。铺子里一片漆黑,只有后院里那十口大缸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缸里的桐油静静躺着,像凝固的血,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