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晋阳暗涌(2 / 2)

赵匡胤拿起铜牌。山形图案,和之前查获的“山阴客”密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这是“山阴客”的身份信物。

“陈门客还说过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他说……说刘大人(刘洪)也是身不由己。还说晋阳城里,像刘大人这样的人……不止一个。”陈李氏声音发颤,“民妇不懂这些,只求大人……别牵连民妇和孩子。”

“你放心,”赵匡胤将铜牌和信收好,“这些东西很有用。杨队长,给陈李氏取二十两银子,送她回去。另外,派两个人暗中保护,别让人打扰她。”

“谢大人!谢大人!”陈李氏连连磕头。

送走妇人,赵匡胤看着铜牌和信,心中渐渐清晰。刘洪是“山阴客”的人,或者说,是“山阴客”在晋阳府衙的内应。他死后,“山阴客”在晋阳的线可能断了,但肯定还有别人。

而这个人或这些人,可能还在晋阳府衙,甚至可能……在他赵匡胤身边。

潞州城西,“广济药行”的后堂里,刘秉忠正在见一个从沧州来的客人。

客人姓马,四十来岁,精瘦,眼神活络,是“王记渔货”派来的管事。刘秉忠让下人上了茶,开门见山:“马管事,硫磺,你们能弄到多少?”

“那要看刘老爷要多少,”马管事笑,“十袋八袋,随时有。百袋以上,得等半个月。”

“价钱?”

“市价一斤五十文,我们收四十五文。但要现钱,不赊账。”

刘秉忠心里快速盘算。按朝廷采购价,硫磺一斤可报五十五文,中间有十文的差价。如果采购一万斤,就是一百贯的利。但这生意风险大,硫磺是违禁品,运输、过关都是问题。

“运输你们负责?”

“负责。我们从沧州运到潞州地界,剩下的,得刘老爷自己想办法。”马管事压低声音,“不过我们有条路子,走水路,过真定时打点好了,一般不会查。”

真定……刘秉忠想起郭荣正在那里严查。但马管事既然敢说,应该有把握。

“先要五千斤,”他拍板,“十日后,在潞州北三十里的河口交割。现钱。”

“爽快。”马管事举茶,“合作愉快。”

送走马管事,刘秉忠回到内室。儿子刘文俊正在算账,见他进来,抬头问:“爹,真要做这生意?硫磺可是掉脑袋的货。”

“掉脑袋?”刘秉忠冷笑,“朝廷自己要硫磺配纵火粉,咱们是给朝廷办事。只要账目做干净,谁知道硫磺是哪儿来的?就算知道了,也是‘王记渔货’走私,与咱们何干?”

“可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刘秉忠坐下,“文俊,你记住。这世道,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冯家为什么栽了?不是因为贪,是因为蠢。咱们刘家,要贪,也要聪明地贪。”

他喝了口茶,继续道:“李筠为什么把采购权分给咱们?不是他大方,是他自己不敢全吃。他需要咱们这些地头蛇出力,也需要咱们挡风险。咱们呢,借他的势,赚咱们的钱。这叫各取所需。”

刘文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窗外传来市井喧嚣,潞州城一如往常。但刘秉忠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改变。从前豪强靠田租,现在田租被限死了,就得找新的财路。这“均输法”采购,就是第一口肉。

他得吃下这口肉,还要吃得不露痕迹。

晋阳留守府,黄昏时分。

卢文翰匆匆进来,手里拿着几封从北苑箱底翻出的信:“将军,找到了。这些信里,有‘青石送硫磺三十石’、‘白水送桐油五十桶’的记录,落款都是‘北山收’。”

赵匡胤接过信,对照张琼情报里的代号,完全吻合。“北山”就是北苑,“青石”、“白水”这些,是“山阴客”的供货方。

“这些信的时间?”

“最早是咸平二年,最晚是咸平六年。”卢文翰道,“咸平六年之后,就没有新记录了。可能那时刘崇加强了北苑的守卫,或者……‘山阴客’换了据点。”

咸平六年,那是四年前。也就是说,“山阴客”至少四年前就开始以北苑为据点活动。而那时,晋阳还在北汉手中。

“将军,”卢文翰犹豫了一下,“还有件事。属下查晋阳府衙官吏时,发现长史王延有个外甥,在汴梁皇城司当差。”

皇城司?赵匡胤眼神一凛:“什么职位?”

“是个小旗,管档案的。但……他能接触到河北的密报。”

赵匡胤沉默片刻。如果王延是“山阴客”的人,他的外甥在皇城司,就能为“山阴客”提供朝廷的动向。甚至……可能泄露张琼他们在真定的行动。

难怪郭荣对张琼追得那么紧。也许不是郭荣发现了张琼的身份,而是有人给郭荣报了信。

“盯紧王延,”赵匡胤缓缓道,“但别动他。我要看看,他接下来会做什么。”

“诺。”

暮色降临,晋阳城华灯初上。赵匡胤站在窗前,看着这座城池的万家灯火。表面平静,暗里却涌动着无数暗流。

张琼带回了情报,北苑发现了线索,潞州开始了采购,真定郭荣在清洗……所有这些碎片,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张巨大的网。

而他,站在网中央。

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清醒,比所有人都冷静。一步踏错,可能就会坠入深渊。

远处传来钟声,是寺庙的晚钟。赵匡胤转身,走回案前。案上摊着河北舆图,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。

他提起笔,在晋阳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
乱世未定,棋局还在继续。而他,要做那个最后收网的人。

夜还长,路还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