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初刻,晋阳城已入了夜禁。
坊门闭,鼓声息,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,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回响。北苑这一带,本就偏僻,入了夜更是寂静。前朝时这里曾是皇家园林的一角,栽了些奇花异草,养过几头麋鹿。北汉刘崇在位时,把这片圈起来,修了几排屋舍,专给那些“山阴院”的人住。城破后,屋舍荒了,园林也早失了打理,野草长得半人高,冬天枯了,在风里瑟瑟地抖。
赵匡胤带着张琼和二十个亲兵,伏在东面的林子里。林子不大,多是些落了叶的榆树、槐树,枝桠光秃秃的,月光照下来,在地上投出凌乱的影子。人都穿着深色的棉袄,外面罩了粗布罩衫,兵器藏在身下,伏在枯草落叶里,一动不动。
冷。
寒气从地面渗上来,透过棉袄,直往骨头里钻。赵匡胤伏在最前面,脸贴在冰冷的土上,能闻到泥土混着腐叶的味道。他盯着不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屋舍轮廓,眼睛一眨不眨。
戌时一刻过去了。
戌时二刻也过去了。
北苑那边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只有风,一阵紧一阵松地刮过,吹得枯草哗啦哗啦响。月光很亮,照得雪地一片惨白,那些废弃的屋舍像蹲伏的巨兽,门窗黑洞洞的,看着瘆人。
张琼挪到赵匡胤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节帅,会不会……不来了?”
赵匡胤没说话。他的目光在那些屋舍间缓缓移动。信上写的是“北苑药圃,戌时三刻”。可这北苑荒废已久,哪来的药圃?除非……
他的目光,定在了屋舍后面,那片被矮墙围起来的空地。
白天来的时候,他问过李主簿。李主簿说,那块地前些年确实有人种过东西,像是草药,但长得不好,后来就荒了。墙是土夯的,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疯长的野蒿子。
“药圃”可能不在劝学所那边。
可能就在这里。
戌时三刻的梆子声,远远地传来了。声音闷闷的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。
就在梆子声将落未落时,北苑西面的小路上,出现了一点光。
不是火把,是灯笼。用厚纸糊的那种,光晕昏黄,只能照亮脚下方寸地。提灯笼的人走得很慢,步子踏在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一共四个人。
都穿着深色的衣服,裹得严实,看不清脸。灯笼提在中间那人手里,另外三人空着手,但走路时腰侧微微鼓起,显然是揣了东西。
赵匡胤的手,悄悄按在了刀柄上。
四个人走到那片矮墙前,停住了。提灯笼的举起灯,左右照了照,又低下,似乎在查看地面。月光下,能看见他们呼出的白气,一团一团,很快散在风里。
然后,中间那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,弯下腰,在墙根处摸索。
赵匡胤眯起眼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具体动作,但那人弯腰的姿势,像是在挖,或者埋。
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那人直起身,将手里的东西在雪地上蹭了蹭,收回怀里。提灯笼的又举灯照了照,似乎确认了什么,然后四个人转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还是走得很慢,很稳,一点也不像刚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。
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,灯笼的光也彻底看不见了,赵匡胤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白雾在眼前散开。
“留十个人在这里,继续盯着。”他低声吩咐张琼,“你带五个人,绕到西面,看他们去哪。其余人跟我来。”
“是。”
张琼点了五个人,猫着腰,悄无声息地钻进林子另一头。赵匡胤带着剩下的,伏低身子,快速穿过空地,来到矮墙前。
雪地上,脚印凌乱。但靠近墙根处,有一片新翻的土痕——雪被扫开了,土是松的,颜色比周围的深。
赵匡胤蹲下身,用手扒开浮土。土很凉,冻得硬,但表层是松的。扒了不到半尺,指尖触到了什么硬物。
是个油布包。
不大,拳头大小,用麻绳捆得结实。赵匡胤把它掏出来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解开封口的绳结,掀开油布。
里面是两样东西。
一封信,封着火漆,没写字。
还有一块玉。巴掌大小,雕成蟠龙衔珠的样式,玉质温润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雕工很细,龙鳞、龙须都清清楚楚,不是寻常物件。
赵匡胤盯着那块玉,看了很久。他认得这种形制——是前朝宫里的东西,至少是亲王以上才用得起的佩饰。北汉刘崇的皇宫里,应该有不少这样的物件。城破后,大部分被抄没,运往开封了,但总有些流落在外。
他把玉收进怀里,拆开信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,像是刚写不久:
“货已验,腊月二十,老地方,三成利折绢三百匹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赵匡胤把信纸凑到鼻尖,闻了闻。墨味里,混着一丝极淡的香气,像是檀香,又掺了点别的,说不上来。
他把信也收好,重新把油布包埋回原处,覆上土,再把雪大致扫回去,弄成原来的样子。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月光下的北苑,一片死寂。那些废弃的屋舍沉默地立着,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“撤。”赵匡胤说。
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回林子,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,张琼回来了。
“节帅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四个人出了北苑,往城南去了。进了‘刘记纸铺’的后门,再没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