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质是首相,也是先帝托孤的老臣,性格耿直,律己极严,在文臣中声望很高。更重要的是,他主管中书,负责诏令起草和官员考课,对朝中人事脉络了如指掌。
范质来得很快。他年近六旬,须发已见花白,但腰板挺直,眼神清正,官袍穿得一丝不苟,连褶皱都似乎经过精心抚平。
“范卿坐。”柴荣态度客气,“晋阳之事,卿如何看?”
范质没有立刻回答,沉吟片刻,方道:“陛下,老臣昨夜听闻,亦惊骇莫名。此非寻常贪渎,实乃动摇国本之逆案。按律,当以谋逆论处,主犯凌迟,家眷连坐,涉案官吏,皆需严惩不贷。”他声音平稳,却字字千钧,“然则,老臣斗胆进言,此事牵连必广,若操切行事,恐生大变。五代以来,将士骄横,官吏因循,积弊已深。此次大案,既是危局,亦是革除积弊、整肃纲纪之良机。当以雷霆手段查办元凶,亦需以菩萨心肠安抚惶惧,更要借此确立法度,使后来者知所敬畏。”
这番话,说得四平八稳,既有原则立场,又考虑了现实政治,不愧是老成谋国之相。
柴荣点点头:“卿所言甚是。朕召卿来,正是要商议,如何借此案,整饬吏治,特别是……机要文书管理与边镇监察之制。”
范质精神一振,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。他略一思索,便道:“陛下,老臣以为,可从此三处着手:其一,重定《机要图籍律》,严格限定调阅层级、手续、时限,增设副本稽核与定期密检制度,用印、火漆、保管皆需专人专责,连环担保。其二,强化御史台与枢密院职方司对边镇之巡察,不仅查军备,更需暗访将领品行、家属动向、有无非常收支。其三,严控京都与边镇之间非公文书、商旅往来,特别是与契丹、北汉接壤之处,需设卡严查,并鼓励军民举告,核实重赏。”
条理清晰,切中要害。柴荣听得很认真,这些制度层面的建设,正是从根本上堵住漏洞的办法。范质虽然有时过于耿直,不谙变通,但在定规矩、立章程方面,确有真才实学。
“卿可先草拟条陈,待此案主犯落网、案情明朗后,再于朝会详议,颁行天下。”柴荣肯定了他的想法,又道,“当下最急者,是晋阳案之审理,以及……朝中可能涉案之人的处置。范卿以为,当由何人主理为宜?”
这才是最敏感的问题。主审官人选,不仅要有能力,更需有绝对的忠诚和超然的地位,还要能平衡各方势力。
范质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陛下,依老臣浅见,此案非同小可,非重臣不足以镇之。或可……由枢密使魏仁浦总领,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各遣精干副之。魏枢密久在中枢,熟知军务机要,为人持重,可当此任。然,为避嫌计,具体侦讯审讯,可交由刑部与大理事负责,魏枢密总揽协调、稽核证据即可。”
让魏仁浦牵头,既用了他的专业,又用具体办事机构分散了权力,避免一人独大。这是个稳妥的建议。
柴荣不置可否,转而问道:“若……涉案者身居高位,甚至就在枢密院、中书省内,又当如何?”
范质脸色一肃,起身长揖:“陛下!若真如此,更需依法严惩,以正朝纲!届时,老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,必使国法昭彰,无有徇私!”他顿了顿,声音微沉,“然,老臣仍盼陛下,查证务求确实,勿使忠良含冤,亦勿令奸佞漏网。”
柴荣看着这位白发老臣,知道他这话发自肺腑。范质有他的局限,但这份对法度和原则的坚守,正是乱世中难得的品质。
“朕知道了。卿先退下吧,条陈之事,抓紧去办。”
范质告退。柴荣揉了揉眉心,感到一阵疲惫后的清醒。与张永德谈的是“刀”,与范质谈的是“尺”。刀要快,尺要准。现在,刀已出鞘,尺已备好,就看接下来,能量出怎样的乾坤了。
他走到殿外廊下。雪后初霁,阳光有些刺眼。远处宫墙的积雪正在融化,水滴顺着琉璃瓦当滴落,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,嘀嗒,嘀嗒,不紧不慢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晋阳的赵匡胤在收网。
潞州的李筠在煎熬。
河北的郭荣在观望。
开封的暗鬼在恐惧。
而他自己,必须站在最高处,看着这一切,衡量着每一分力量的消长,做出最冷静、也最无情的决定。
“大家,该用早膳了。”张德钧在身后轻声提醒。
柴荣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他望着澄澈起来的天空,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,用在这里或许不贴切,却莫名涌上心头:
寒江孤影,江湖故人。相逢何必曾相识。
在这权力的寒江之上,每个人都是孤影。所谓的故人、盟友、臣子,很多时候,也不过是因利而聚。能真正依靠的,或许只有自己心中的那把尺,和手中那把不得不握紧的刀。
他转身,走回殿内。
早膳已经摆好,很简单:粟米粥,炊饼,几样酱菜,一碟羊肉烩。他坐下来,慢慢吃着。
食物温热,落入胃中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接下来,该等晋阳的消息了。还有潞州、河北的回音。
风暴的中心,往往是短暂的平静。而这平静,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消息和抉择打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