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然眼下北疆多事,晋阳未靖,潞州不宜有大动荡。朕意已决:李筠,罚俸一年,削其检校太尉衔,降为检校司徒。责令其将账目差额及不明资财,限期补缴国库。另,即日起,昭义军增置监军使一员,由朝廷派遣,常驻潞州,参赞军务,监察财务。监军人选……”
柴荣看向魏仁浦:“魏卿可有提议?”
魏仁浦思索片刻:“陛下,殿中侍御史刘载,为人刚直,曾任州郡通判,熟知钱粮,可当此任。”
刘载?柴荣对此人有些印象,是范质提拔的御史,风评不错,确是个合适人选。既能体现朝廷整顿的决心,又不至于派个与李筠水火不容的人去激化矛盾。
“准。即日拟旨,以刘载为昭义军监军使,赐绯衣、银鱼袋,三日内赴任。”柴荣一锤定音。
这个处置,比郑仁诲的建议重(削了检校太尉衔,这是荣誉虚衔但关乎体面),比范质期望的轻(没有动实际职务)。罚了钱,降了虚衔,派了监军,敲打意味明显,但给了李筠喘息和“戴罪图功”的空间。
魏仁浦和郑仁诲暗暗松了口气。范质虽然觉得稍轻,但也明白这是当前局势下的平衡之策,便不再多言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柴荣又道,“年关将至,各地节度使、刺史多有贺表贡礼。传朕旨意,今年各地所贡,除常例外,其余珍玩宝器,一概免了。若有心,便多送些当地实录、风物志,或有益民生的巧技图样。朝廷库府,不差那些虚华之物。”
这是柴荣一直想推的风气整顿。五代以来,地方进贡奇珍异宝攀比成风,耗费民力,于国无益。
范质第一个赞同:“陛下圣明,此乃恤民力、导风俗之善政!”
魏仁浦等人也纷纷称颂。这事便定了下来。
议完几件紧要朝务,已近黄昏。柴荣让几人退下,独留王溥。
“王卿,‘南货利’那笔黄金,继续秘密追查。尤其是……看看与开封哪些人家,可能有关联。”柴荣意味深长地说。
王溥心领神会:“臣明白。已安排得力人手,从潞州往来商队、钱庄兑付等渠道细查。”
“嗯。去吧。”
众人散去,政事堂内安静下来。柴荣没有立刻离开,他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处置李筠的方案定了,是政治权衡的结果。接下来,就看李筠接到诏令后的反应,以及那位监军使刘载,能在潞州发挥多大作用。
晋阳那边,胡三的家眷已经找到,这是一步关键的棋。用好这颗棋子,或许能打开突破口。
而开封城内,对那张纸条背后主人的搜寻,也在暗中进行。
一切都在向前推进,虽然缓慢,却步步为营。
张德钧轻手轻脚地进来,点亮了室内的蜡烛。
“大家,晚膳是回寝殿用,还是在此处?”
“就在这儿吧,简单些。”柴荣道。他不想挪动了。
晚膳很快送来,依然是简单的几样。柴荣慢慢吃着,脑子里却还在梳理着各路信息。
忽然,他想起一事:“李守节这几日如何?”
“回大家,李供奉自那日宫门外请罪被劝回后,便一直待在府中,深居简出。只是……昨日其府中采买仆人,在东市‘文华阁’买了一批上好的宣纸和湖笔。”
“文华阁?”柴荣记得,那是开封有名的文房店铺,主顾多是清贵文臣和科举士子。“他买这些做什么?”
“下边人打听,说是李供奉闭门习字,抄写经书,为父祈福。”
抄经祈福?柴荣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。是真心惶恐祈福,还是做给外人看,或者……另有用意?
“知道了。继续留意便是。”
用完晚膳,柴荣没有再看奏章。他让张德钧取来一把七弦琴。原主柴荣通晓音律,他自己前世也学过一点古琴。此刻心烦意躁,抚琴或许能静心。
指尖拨动琴弦,清冷的琴音在空旷的殿堂内流淌开来。是一曲《幽兰》,旋律简单,意境孤高。
琴声里,他仿佛又看到了晋阳雪夜,赵匡胤布网擒敌;看到了潞州府中,李筠对着烛火算计;看到了开封深宅,某个未知的对手,或许也正在某处,静静地等待,或谋划。
琴音渐歇,余韵袅袅。
柴荣按住微颤的弦,望向窗外彻底黑透的夜空。
棋局到了中盘,每一子落下,都需慎之又慎。
但他有种预感,破局之时,不会太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