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线索,似乎隐隐约约都指向了郑仁诲府上,或者说,指向了那位风流才子郑元素。
但……动机呢?郑仁诲是两朝老臣,素来以宽厚稳重着称,虽无大功,也无大过,在军中朝中口碑不错。他有什么理由要勾结契丹,出卖布防图?为了钱财?郑家虽非巨富,但也算殷实。为了权势?他已经位极人臣。除非……他或者他儿子,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?或者,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?
“郑元素此人,平日交往如何?可有异常?”柴荣问。
张德钧想了想:“郑公子交游甚广,多是与文士、画师、僧道往来,吟诗作画,宴饮游乐。风评……毁誉参半。有赞其才情的,也有讥其奢靡、不务正业的。倒是没听说与武将来往过密,或是涉及敏感事务。”
一个沉迷风雅、看似无害的贵公子。会是“山阴客”在朝中的高层内应吗?柴荣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如果郑元素是,那他也太不谨慎了,喜好南唐事物几乎公开,定制纸墨也不避人,这不符合一个深沉间谍的做派。
除非……他是被推出来的幌子?或者,那张纸条根本就不是他写的,只是用了和他相关的纸墨?
“郑仁诲近几日动向如何?”柴荣换了个方向。
“郑相公一如往常,上朝,处理公务,与同僚往来。只是……前两日政事堂议事后,他曾私下对范相感叹,说‘陛下锐意革新,自是好事,然操之过切,恐伤和气’。此外,并无异常。”
柴荣点点头。郑仁诲说出这种话,符合他一直以来“稳重宽和”的政治立场。
线索在这里似乎打了个结。指向明显,但疑点重重。
“继续查。”柴荣吩咐,“重点查郑元素近半年的行踪,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,有无大额非常支出。还有,他定制纸墨的详细情况,那个徽州墨工,想办法接触一下。记住,要绝对隐秘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张德钧退下后,柴荣独自在殿中踱步。阳光透过窗格,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他走到那盆炭火旁,看着里面红通通的余烬。
破案就像拨开迷雾,有时候你觉得看见了山的轮廓,走近却发现只是更浓的雾。郑元素嫌疑上升,但直觉告诉他,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。“山阴客”能策划如此大案,其高层必然极其谨慎,郑元素这样的张扬性子,更像是一个吸引火力的靶子。
或者……那张纸条,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误导?
他想起了纸条上那点淡黄色的晕痕。太医署那边还没有回音,不知道能否分辨出是什么。
正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内侍几乎是跑着进来,气喘吁吁:“陛……陛下,晋阳又有急报!是跟踪胡王氏的人传回的!”
柴荣转身:“讲!”
“禀陛下,胡王氏所乘骡车出晋阳南门后,沿官道向南,未在潞州停留,径直过了滏口陉,进入怀州地界。今日午时前后,在怀州城外十里铺换乘了一辆前往洛阳的客货马车。押送……押送消息的兄弟说,听车夫闲聊,那妇人打听的是……是去洛阳的车!”
洛阳!
柴荣眼中精光一闪。胡三留下的地址是开封,胡王氏为何先去洛阳?是走错了路,还是……另有目的?
“传令给跟踪的人,跟紧她,看她到洛阳后去何处,见何人。随时来报!”
“是!”
内侍飞奔而去。柴荣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,目光落在“洛阳”二字上。
洛阳,东都,虽不如开封繁华,但也是水陆要冲,世家大族、富商巨贾云集。胡王氏去洛阳做什么?是中途转道,还是那里有“山阴客”的另一个节点?
事情,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。
但柴荣反而感到一种挑战带来的兴奋。狐狸尾巴露得越多,离抓住它就越近。
他回到御案前,摊开一张白纸,拿起笔,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:
胡王氏 → 洛阳?
郑元素 → 纸墨疑云
保命纸条 → 晕痕待验
潞州黄金 → 洛阳永昌号
几条线,若隐若现,似乎都在向某个中心汇聚。
他放下笔,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。
网已经撒开,就看接下来,哪条鱼先撞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