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的梆子声刚过,开封城中一片死寂。唯有皇宫大内,尤其是枢密院所在的宣徽院一带,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,脚步匆匆,透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紧绷。
滋福殿东暖阁,如今临时充作了御前军机议事之所。炭火烧得极旺,将屋内烘得如同初夏,却驱不散几位重臣眉宇间的凝重寒气。
柴荣坐在上首,未着常服,而是换了一身赭黄色窄袖圆领袍,腰束革带,显得利落而英武。他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,上面用朱笔和黑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枢密使魏仁浦、殿前都点检张永德、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通、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,四人分坐两侧,皆是甲胄在身,只卸了头盔。铠甲摩擦发出轻微的金属声,在寂静的议事中格外清晰。
“郭荣的军报,诸卿都看过了。”柴荣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耶律挞烈集结两万骑,前锋已抵拒马河北。依诸位之见,契丹此番是虚张声势,还是志在必得?”
韩通第一个发言,他声如洪钟,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:“陛下!契丹狗贼,年年秋冬都要南下打草谷,劫掠一番。但此次集结兵力如此之众,且由南院大王亲自统率,绝非寻常骚扰!臣以为,彼必是得知我北疆布防详情,有备而来,意在攻取镇、定重镇,甚至觊觎河北!”
袁彦接口,语气相对沉稳:“韩将军所言不差。拒马河距镇州不过百余里,骑兵一日可至。契丹此次来得快,来得猛,必有所恃。我军虽有防备,然各州兵力分散,若契丹集中精锐,猛攻一处,恐难抵挡。当务之急,是判明其主攻方向,速调精兵增援。”
魏仁浦捋着胡须,沉吟道:“调兵是自然。然调何处的兵?调多少?粮秣军械如何保障?开封禁军不可轻动,须防南唐、后蜀趁虚而入。河北诸军,成德、横海、义武、天雄四军,兵力总数不下五万,但分守各处,能机动作战者,不过两万余人。且……军中是否有奸细,尚未可知。若调动为敌所察,反易陷入被动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在座都明白其中深意——布防图泄露,谁知道契丹人掌握了多少?谁知道军中还有没有“山阴客”的钉子?
张永德沉声道:“魏枢密所虑极是。然边关告急,不能不救。臣以为,可分两步:其一,命河北诸军严守城池,坚壁清野,以城池消耗契丹锐气,挫其锋芒。其二,从侍卫亲军马、步军中,各抽调五千精锐,由得力将领统率,火速北上,与郭荣汇合,作为机动兵力,寻机歼敌。同时,严密封锁黄河各渡口,防止契丹游骑渗透南下。”
柴荣静静听着,手指在舆图上“镇州”、“定州”的位置轻轻敲击。几位重臣的意见,代表了不同的考量:韩通的战略判断,袁彦的战术分析,魏仁浦的全局统筹与隐忧,张永德的折中方案。
“粮草呢?”柴荣忽然问,“从开封运粮北上,路途遥远,损耗巨大。河北本地存粮,可供大军支撑多久?”
魏仁浦立刻回答:“陛下,河北连年征战,民生凋敝,各州常平仓存粮本就不丰。若大军云集,仅靠本地粮草,恐难支撑一月。必须从河南、山东调粮,沿永济渠北运。然此时天寒地冻,漕运艰难,陆路转运更是耗费惊人。”
又是一个难题。打仗就是打钱粮。五代乱世,国库本就不充裕,支撑一场大规模边境防御战,压力巨大。
柴荣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众人:“若朕亲征呢?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“陛下!”魏仁浦第一个反对,“万万不可!陛下乃万金之躯,岂可轻蹈险地?契丹铁骑凶悍,战场瞬息万变,若有闪失,国本动摇啊!”
张永德也急忙道:“陛下,禁军北上足以退敌,何须陛下亲冒矢石?”
韩通却眼中精光一闪,抱拳道:“陛下若亲征,必能大振军心士气!让契丹狗贼知道,我大周天子不是深居宫中的文弱之主!将士用命,必可破敌!”
袁彦皱了皱眉,谨慎道:“陛下亲征,确能鼓舞士气。然朝廷中枢亦需陛下坐镇。且亲征非同小可,需调动庞大仪仗、护卫,准备时间更长,恐缓不济急。”
柴荣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。他提出亲征,并非一时冲动。一来,他需要尽快树立自己作为强势帝王的权威,尤其在“山阴客”案暴露朝中隐患、边关危急的时刻,御驾亲征是最直接的宣示。二来,他也想亲临前线,实地考察边防,了解军队真实状况,为未来的“先南后北”战略积累经验。三来……或许可以借此机会,观察某些人的反应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柴荣抬手,止住了还想劝谏的魏仁浦,“亲征之事,可稍作准备,视前线军情而定。眼下最急者,是解镇、定之围。”
他手指点向舆图:“韩通听令!”
“臣在!”韩通霍然起身,甲叶铿锵。
“命你为北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,节制河北诸军,并统领从侍卫亲军抽调的一万精锐,即日准备,三日内开拔,驰援镇州!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,务必守住镇、定,寻机击退契丹!军械粮草,枢密院与三司会全力保障!”
“臣,领旨!必不负陛下重托!”韩通单膝跪地,声音激动。
“袁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暂代韩通之职,总督开封城防及禁军事务,务必确保京师万无一失。”
“臣遵旨!”
“魏仁浦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统筹全局,协调兵部、户部、工部,保障前线军需。新颁机要律法之事,亦不可松懈,边镇监察要立刻推行。”
“老臣遵命。”
“张永德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殿前司亲军,要做好随时护卫朕北上的准备。另,加强对宫禁及开封要害之地的巡查,非常时期,不可有丝毫懈怠。”
“臣明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