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钧一一记下,匆匆而去。
柴荣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入,让他因一夜未眠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。外面天色阴沉,铅云低垂,似乎又有大雪将至。
他想起郑仁诲今日在军议上,那番关于“亲征风险”的劝谏。当时听来是老成持重,此刻想来,是否暗含阻挠之意?若郑仁诲真是内应,他必然不希望皇帝亲征北上——皇帝亲临,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力会大大增强,契丹的军事优势可能被抵消,他们的阴谋也可能暴露。
还有潞州李筠,他的“南货利”黄金,与洛阳永昌号有关,而永昌号又与南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郑元素喜好南唐风物,结交南唐海商……这几条线,隐隐约约似乎都能在“南方”这个点上交汇。
难道“山阴客”的背后,不仅有契丹,还有南唐?或者说,是某些横跨南北、在两边下注的大家族或势力集团?
这个念头让柴荣不寒而栗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对手的庞大和狡猾,远超他的想象。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,需要撬开郑元素的嘴,需要洛阳和许州那边的结果,也需要……前线韩通能顶住契丹的第一波攻势,为他争取时间。
“陛下。”一名枢密院承旨匆匆而入,呈上一份军报,“镇州军情!”
柴荣接过,迅速展开。是郭荣的亲笔,字迹潦草,沾着污渍,显然是仓促写成。
“臣荣顿首:契丹连日猛攻镇州四门,攻势极烈。幸赖将士用命,城池暂安。然城中箭矢、擂石消耗甚巨,伤亡已逾千人。契丹游骑遮断道路,援军消息不通。臣已动员城内青壮协防。预计存粮可支二十日,然若援军不至,城危矣!臣誓与镇州共存亡,唯乞陛下速催援兵!”
柴荣的心沉了下去。镇州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。郭荣是沙场老将,他说“城危”,绝不是虚言恫吓。韩通的大军才出发一天,至少还要四天才能抵达战场。这四天,镇州能撑住吗?
“给韩通传令,加快行军!告诉他,镇州危急,朕在开封等他捷报!再令沿途州县,全力保障韩通大军过境所需,有怠慢者,军法从事!”柴荣厉声道。
“是!”承旨领命,飞奔而去。
柴荣独自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,手指紧紧按在“镇州”的位置上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北边是岌岌可危的孤城。
南边是暗流汹涌的朝堂。
还有潜伏在阴影中、不知真面目的敌人。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,像无形的山,压在他的肩膀上。但他不能垮,甚至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他转身,走回御案,开始批阅其他奏章。手很稳,字迹清晰。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弹劾和告急军情,从未发生过。
不知过了多久,张德钧悄步回来,低声禀报:“大家,事情办妥了。郑元素已秘密带入皇城司,无人察觉。内侍省的记录正在调取。陶谷那边,已派人暗中看住。”
“嗯。”柴荣头也没抬,“朕稍后便去皇城司。你先去准备一下,要一间安静、隔音的屋子。”
“是。”
张德钧退下后,柴荣才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审问郑元素,是关键一步。这个风流才子,是破局的钥匙,还是又一个迷魂阵?
他站起身,整了整袍袖。
无论是什么,他都必须去面对。
殿外,天色越发阴沉了。寒风卷着零星的雪粒,敲打着窗棂。
柴荣推开殿门,走了出去。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,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。
风暴已经来临。
而他,必须成为风暴中最稳的那座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