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离开许州,沿着东南向的官道,走了整整一天。
起初是颠簸的土路,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车辙,哐当哐当地响,震得人骨头缝都发酸。后来路面似乎平整了些,大概是上了某条主要的驿道。胡王氏一直蜷在车厢角落,透过破旧车帘的缝隙,看着外面单调而飞速倒退的景色。
田野是灰褐色的,收割后留下的庄稼茬子顶着薄雪,像一片片癞痢头。偶尔能看到远处低矮的村落,土墙茅屋,了无生气。官道上行人稀少,偶有赶着驴车、挑着担子的农人,也都是缩着脖子匆匆赶路,对擦肩而过的马车漠不关心。
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,除了中途在路边野店停下,让大家喝了碗热水、啃了几口自带的干粮,几乎没说过话。栓柱和丫丫起初还有些好奇,后来也蔫了,挤在母亲身边打盹。
胡王氏的心一直悬着。她不知道这辆车会把他们带到哪里,也不知道那个吴掌柜拿走了金锭和符包后,会怎样处置。她只是被动地跟着这辆车,走向未知的命运。有时候,她甚至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有尽头,就这么一直走下去,至少暂时是安全的。
天色渐晚,马车在一个叫“张桥镇”的地方停了下来。这是个不大的镇子,一条主街,几家客栈和饭铺亮着昏黄的灯。车夫把车赶进一家名叫“顺风”的客栈后院,瓮声瓮气地对胡王氏说:“今儿歇这儿。明儿一早再走。”说完,自顾自去卸马喂料。
胡王氏带着孩子下了车,腿脚都有些发麻。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笑容可掬,并没有多问,收了车夫递过去的铜钱,便让伙计引着胡王氏母子去二楼一间普通的客房。
房间比许州的客栈还简陋,但还算干净。胡王氏要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,伺候孩子们吃了,自己也勉强扒拉了几口。栓柱小声问:“娘,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胡王氏摸摸他的头:“去个……远房亲戚家。睡吧,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等孩子们睡熟,胡王氏吹熄油灯,却毫无睡意。她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后院马厩里,那辆青篷马车静静地停着,马匹在槽里嚼着草料。车夫住的屋子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他佝偻着抽烟袋的影子。
一切似乎都很正常。但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。是官府的人?还是……“山阴客”自己派来监视的人?
她正胡思乱想,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似乎是又来了新的客人,掌柜的正在热情招呼。她心头一紧,屏住呼吸听着。
“……两间上房!赶紧的!热酒热菜伺候!爷们赶了一天的路,乏透了!”一个粗豪的声音嚷道。
“好嘞!客官您里边请!上房正好还有!”掌柜的声音。
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卸行李的动静。听起来像是几个行商或镖师。胡王氏稍稍松了口气,不是冲她来的。
然而,就在她准备关窗时,一个压得极低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顺着寒冷的夜风,隐约飘进了她的耳朵:
“……确认是那辆车?……看清了,青篷,左辕有裂口补过的痕迹……嗯,人也在……继续跟着,别惊动……等过了陈州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很快就消失了。胡王氏浑身冰凉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那几句话,分明是在说她们乘坐的这辆车!有人跟着!一直在跟着!
是官府?还是……灭口的?
她猛地关紧窗户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大口喘息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恐惧像冰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。她该怎么办?逃跑?带着两个孩子,在这陌生的地方,能跑到哪里去?不跑?难道等着被人像牲口一样宰割?
一夜无眠。
开封,皇城司密牢。
郑元素蜷在冰冷的石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、散发着霉味的棉被。两天了,除了送饭的狱卒,再没人来审问他。这种等待的煎熬,比任何刑讯都更折磨人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问题:陛下信不信我?父亲知不知道我在这里?那个清虚道士到底干了什么?南唐海商……真的有问题吗?
他开始后悔,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沉迷那些风雅之事,为什么要结交那些来历不明的人。父亲说得对,自己就是个废物,只会给家族惹祸。
牢门忽然“哐当”一声被打开。郑元素吓得一哆嗦,慌忙坐起身。
进来的不是狱卒,而是张德钧,身后还跟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、面容冷峻的中年文官。
“郑元素,”张德钧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这位是御史台的冯推官。有些事,需要你再仔细想想,说清楚。”
冯推官走到郑元素面前,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:“郑公子,本官问你,你可知道‘木先生’是谁?”
“木……木先生?”郑元素茫然摇头,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那么,”冯推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些字,“永昌号钱庄去年底的账目显示,一位‘木先生’从开封汇款至洛阳‘翰墨轩’。而据我们调查,你与‘翰墨轩’有过书画交易,也曾通过他们购买过南唐的颜料。对此,你作何解释?”
郑元素瞪大了眼睛:“我……我是和‘翰墨轩’买过东西!可……可那‘木先生’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!许是……许是别的客人用的化名?”
“化名?”冯推官冷笑,“如此巧合?‘木先生’汇款给与你交易密切的店铺,而你父亲郑相公,又恰好对南唐事务‘宽厚’处理,你对南唐风物痴迷至此……郑公子,这些巧合,未免太多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