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定计(1 / 2)

镇州的雪终于化了。

柴荣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外雪水汇成的小溪,潺潺流向低洼处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。城墙上的积雪也在融化,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绝于耳。

但他心情并不轻松。

“官家。”韩通走上城墙,脚步沉重,“各营清点完了。粮草还剩十天份,箭矢补充了一些,从契丹军缴获的能用,但制式不同,弓手得重新适应。”

柴荣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接过韩通递来的清单,扫了一眼。数字很详细,详细到让人心头发紧: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,重伤员的伤情,轻伤员的人数,粮仓里每一袋粟米的重量……

“抚恤名单拟好了吗?”他问。

“拟好了。”韩通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“按官家吩咐,阵亡者抚恤加三成,重伤者加两成,轻伤者照旧。只是……朝廷库银够吗?”

柴荣把清单还给他:“不够也得够。将士们把命都交了,钱算什么?”

他说得斩钉截铁,但心里知道这是个难题。打仗最耗钱,抚恤、赏赐、军械补充,每一样都是天文数字。显德元年才刚刚开始,国库并不充裕。

但话必须这么说。军心不能寒。

“郭荣有消息吗?”他换个话题。

“有。”韩通精神一振,“今早到的快报,说他和赵匡胤在白马津打了一仗,击退契丹渡河部队,斩首四百余。现在两人合兵一处,正在加固黄河防线。”

“好。”柴荣终于露出一丝笑意,“郭荣果然没让朕失望。”

“赵将军那边也报了,”韩通继续说,“说契丹主力还在南边活动,但规模变小了,分成几十股,每股百来人,专挑偏僻村落劫掠。他派兵追剿,但人手不够,顾此失彼。”

柴荣眉头又皱起来。耶律挞烈这是改战术了,从正面强攻变成游击骚扰。这种打法更毒,不需要多少人,却能搅得整个后方不得安宁。地方州县会抱怨朝廷无能,百姓会怨声载道。

“慕容延钊呢?”

“还在西边盯着那支契丹偏师。昨天报说,那支军队进了太行山,可能是真要去和北汉军会合。”

所有线索在脑子里串起来。柴荣走到城墙垛口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砖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“韩通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你是耶律挞烈,现在会怎么办?”

韩通愣了一下,认真想了想:“臣……臣会继续在南边骚扰,逼官家分兵回援。同时让那支偏师和北汉军会合,做出要打幽州的样子,牵制住慕容将军。然后……”

“然后什么?”

“然后找机会,真正渡河。”韩通声音沉下来,“黄河防线太长,总有漏洞。只要有一支精锐悄悄过去,直扑开封,朝廷就危险了。”

柴荣点头。和他想的一样。耶律挞烈真正的杀招,可能还在后面。

“那咱们就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。”柴荣转身,“传令给赵匡胤和郭荣,黄河防线要守,但不必处处设防。重点守几个关键渡口,其余地方多派斥候巡逻。再令沿河州县,组织乡勇,协助守河。”

“乡勇?”韩通犹豫,“百姓未经训练,恐怕……”

“不是让他们打仗,是让他们当眼睛。”柴荣解释,“本地人熟悉地形,知道哪些地方能偷渡。让他们在河边搭窝棚,日夜值守,发现异常立刻报信。朝廷给粮,给赏钱。”

韩通眼睛亮了:“这法子好!百姓为了自家田地,肯定尽心。”

“还有,”柴荣继续说,“让赵匡胤抽出一支精兵,不用多,五百骑就行,专门在南边清剿契丹游骑。不要等契丹人来,主动去找。找到一股,歼灭一股。”

“可这样兵力更分散了……”

“分散才能让耶律挞烈猜不透。”柴荣笑了,“他以为朕会集中兵力守要地,朕偏要分散。他摸不清咱们的主力在哪,就不敢贸然渡河。”

韩通琢磨了一会儿,重重点头:“臣明白了。这就去传令。”

韩通走后,柴荣又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。阳光暖融融的,晒得人有些慵懒。远处田野里,有百姓在拾柴,大概是家里没烧的了。战争还没结束,但生活还得继续。

回到节度使府,张德钧迎上来,手里捧着几封奏章:“官家,开封来的。”

柴荣接过,进了书房。坐下后,他先拆开最厚的那封。是王溥的例行汇报,说了三件事:

第一,新律颁布后,各道反应平稳,但私下有怨言。尤其是“边镇将领不得私绘、私藏地图”这一条,几个节度使派人到开封活动,想求情。

第二,年关祭祀准备妥当,但皇帝不在,由宰相代祭。礼部请示,是否要简化仪式。

第三,郑仁诲的丧事办完了,低调,但该有的都有。郑元素还没醒,御医说可能成废人了。郑家现在闭门谢客,很安静。

柴荣提笔批阅。对新律的怨言,他批:“依法而行,勿徇私情。”对祭祀简化,批:“按制办理,不可轻慢。”对郑家,批:“着太医悉心诊治,所需药材由内库拨付。”

批完,他拆开第二封。这封是密报,字迹潦草,是王溥亲笔:

“李从善审讯有突破。供出‘木先生’可能藏身洛阳,与相国寺关系密切。已派人秘密赴洛查探。宫中血画案,追查到一个小宦官,他供认画是一个老宫女给的,老宫女已失踪。搜查其住处,发现大量符纸、朱砂,及半幅未完成的血画,画的是……官家的生辰八字。”

柴荣手一抖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。

生辰八字。这是要行巫蛊之术了。

他继续往下看:“臣已封锁消息,秘密抓捕涉事宫人十七名。但恐宫中仍有内应。请陛下万加小心。”

柴荣放下信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巫蛊、血画、生辰八字……这些人为了扳倒他,真是无所不用其极。他想起前世读史,汉武帝时的巫蛊之祸,死了多少人。没想到自己也会遇到。

但他是现代人,不信这个。他信的是人心,是利益。

提笔回信:“继续深挖,勿打草惊蛇。宫中彻查,可疑者一律暂押。朕生辰八字非密,不必过虑。”

写完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可散播消息,说朕在镇州偶感风寒,已愈。”

这是试探。如果那些人听说他病了,会不会有动作?

第三封奏章是军报以外的政务。淮南旱情缓解,请求减免赋税;蜀地商路重开,关税收入增加;江南有海寇骚扰,地方请调水军……

这些事平时不算大,但现在战事紧张,每件都得慎重处理。柴荣一份份批阅,该准的准,该驳的驳,该缓的缓。批到江南海寇时,他停顿了一下。

江南现在是南唐的地盘,但海寇骚扰的是沿海州县,这些州县名义上属大周,实际控制力很弱。如果派水军去,会不会引起南唐警觉?

他批道:“令地方招募乡勇自守,暂不调水军。可许以赏格,擒获海寇者重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