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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3章 雪映潼关,计定十七(1 / 2)

雪是后半夜停的。

柴荣睁开眼时,窗纸外透进来一层鱼肚白混着雪光的冷色。左臂箭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,像是骨头缝里嵌了块碎瓷片,动一下就磨一下。他慢慢坐起身,没唤张德钧,自己摸索着披上那件已经穿了月余的旧氅衣——深青色的缎面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
值夜的小宦官靠在门边打盹,听见动静慌忙跪倒。柴荣摆摆手,径直推门走了出去。

寒气扑面而来,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。院子里积了尺余厚的雪,亲卫们正在清扫,铁锹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几个士兵抬着昨夜冻死的两匹驮马往营外走,马蹄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暗红痕迹。

“陛下。”张德钧小跑着跟上来,手里捧着刚温好的手炉。

柴荣没接,只问:“城上如何?”

“赵指挥使天没亮就上去了,郭帅也在。”张德钧低声回禀,“契丹营里炊烟稀得很,怕是存粮也不宽裕。”

柴荣嗯了一声,踩着积雪往城楼方向走。雪被压实后滑得厉害,他趔趄了一下,身后伸来三四只手要扶,都被他摆开了。登上马道时,左臂疼得他额角渗出细汗,只好用右手紧紧抓着结冰的垛墙边缘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
城头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。

东方的天光正一点点撕开云层,将惨白的光泼在潼关内外。城墙外侧,那道花了三天三夜浇筑的“冰墙”在晨曦中泛着诡异的青蓝色,像巨兽的鳞甲。冰面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影,昨夜又泼过水,新结的冰层在垛口处垂下无数冰凌,长的有丈余,短的也有尺许,密密麻麻如獠牙。

城墙内侧,士兵们蜷在避风的角落里,用破毡子裹着身子睡觉。有几个醒着的,正就着雪搓脸,搓得脸颊通红。更远些的灶台冒着青烟,伙夫在煮什么东西,气味飘过来——是掺了麸皮的粟米粥,混着药草味。

柴荣走到垛口前,手搭在冰冷的石头上往外望。

潼关之外,契丹大营连绵数里。营栅扎得很规矩,呈品字形相互呼应,外围挖了壕沟,插着削尖的木桩。但正如张德钧所说,炊烟稀稀落落,只有中军附近几处冒得浓些。营中有马匹在不安地踱步,远远传来几声嘶鸣。

“陛下。”

赵匡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柴荣回头,见他甲胄上结着一层薄霜,眼窝深陷,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。

“如何?”柴荣问得简单。

“冰墙又厚了三寸。”赵匡胤也答得简单,“契丹昨夜试图靠近填壕,被巡哨发现,射退了。死了七个,伤了二十三个。”

“我们呢?”

“伤了五个,都是冻伤。”赵匡胤顿了顿,“药不够了。军医说再这样下去,冻伤的人会比战伤还多。”

柴荣沉默片刻,目光重新投向城外。他能看见契丹营中有些黑影在移动,像是在搬运什么重物——是攻城器械。耶律挞烈在等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
而那个时机,很可能就在今夜,或者明夜。

“郑仁诲死前那封密信,”柴荣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说‘木先生’在洛阳北邙山。王溥查到了什么?”

赵匡胤靠近半步:“昨夜开封有信到,说在北邙山找到一处废弃道观,有新鲜的生活痕迹。灶灰还是温的,人刚走不久。留下的符纸,和宫里血画用的颜料同源。”

“那就是说,‘木先生’不在洛阳了。”柴荣淡淡道。

“很可能就在潼关左近。”赵匡胤的声音更沉,“王相还说,审讯郑府那个采买周平时问出,他们联络用的暗桩,除了潼关这家药铺,还有一处……在城隍庙附近。”

柴荣的手指在垛墙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习惯,思考时总不自觉做这个小动作。

“地道里的密信,‘雪阻,延二日’。”他缓缓道,“正月十五的计划,延到正月十七。也就是说,如果一切照旧,明晚子时前后,内应会从地道出来,迷倒守军,开西门。”

赵匡胤点头:“臣已命人将地道出口的马厩暗中围控,但不打草惊蛇。”

“不够。”柴荣转过身,背靠着冰冷的城墙,“被动等着,太险。万一‘木先生’察觉地道已暴露,临时变计呢?万一契丹等不及,提前强攻呢?”

寒风卷起城头的雪沫,扑在脸上像刀割。柴荣眯起眼:“元朗,如果你是耶律挞烈,手握内应这张牌,会怎么打?”

赵匡胤沉吟片刻:“先让内应动手,制造混乱。待城门一开,立刻全力压上,不给守军反应时间。”

“如果内应失败呢?”

“那就强攻。但不会选在白天——冰墙太滑,云梯搭不稳。夜袭最宜,趁守军疲惫,集中兵力攻一处,破开缺口就赢了。”

柴荣笑了,笑得有些冷:“所以无论内应成不成,正月十七前后这一两夜,耶律挞烈一定会攻城。”

他直起身子,左臂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具体,反而让他脑子更清醒:“既然如此,我们不妨……帮他们一把。”

赵匡胤眼神一动: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

“将计就计。”柴荣一字一句道,“但不是等着他们来,而是‘请’他们来。让他们觉得一切顺利,让他们把最精锐的力量投进来,然后——”

他做了个合拢的手势。

“关门打狗。”

议事安排在午后,地点在节堂旁的暖阁。这里原本是潼关守将王彦的书房,如今王彦被囚在地牢,房间自然充公。

柴荣进去时,郭荣已经在了。他坐在火盆旁的胡床上,脸色还是不好,咳嗽时用手帕捂着嘴,放下时帕子上有淡淡的血丝。见柴荣进来,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被柴荣按住了。

“郭帅坐着便是。”

赵匡胤随后进来,身后还跟着个穿着不合身军服的年轻人——张三。他显然没来过这种地方,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,进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
“坐。”柴荣指了指郭荣对面的位置,自己也在一张圈椅里坐下。张德钧悄无声息地端来热茶,又退到门外守着。

柴荣没急着说话,先端起茶碗慢慢吹着热气。茶是陈茶,煮得又浓又苦,喝下去一股涩味从舌尖漫到喉咙。但他需要这个味道,需要这种真实的、粗糙的触感,来锚定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存在。

“密信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”他放下茶碗,开门见山,“正月十七,地道,内应,开西门。”

郭荣握紧了手帕:“臣已命人将西门守军全换成可信的嫡系。”

“光换人不够。”柴荣摇头,“我们要让内应觉得,他们的计划一切顺利,西门就在他们掌控之中。”

赵匡胤接话:“臣已查过地道出口的马厩,是个独立小院,三面有墙,一面通街巷。若在院内设伏,可将来人一网打尽。”

“伏兵多少?”

“地道狭窄,一次最多出来十余人。待其全部出洞,发出信号前动手,二百精兵足矣。”

柴荣看向张三:“马厩附近地形你最熟,说说。”

张三猛地被点名,喉咙里咕噜一声,好半天才憋出话:“回、回陛下,那马厩荒了有两年了,院里堆的都是破烂。东墙根……有个狗洞,平时兄弟们偷懒躲哨长,常从那儿钻。”

“狗洞通哪里?”

“通隔壁染坊的后院。染坊也早关张了,院子空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