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还是赌了。
因为不赌,就是慢性死亡。潼关被围,粮草耗尽,士气崩溃——那是必输之局。只有赌,才有赢的可能。
窗外的月光似乎亮了些。柴荣看见马厩院里那堆干草垛,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。影子边缘模糊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忽然,他看见枯井口的木板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只是一角翘起,又落下。
柴荣屏住呼吸。
木板又动了。这次幅度大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—在寂静的夜里,这声音清晰得刺耳。
木板被完全掀开了,翻倒在井边的雪地上。
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。苍白的手,在月光下白得发青,手指细长,指甲缝里似乎有泥垢。那只手扒住井沿,用力,指节都泛白了。
接着是另一只手。
然后,一个人头从井口冒了出来。
柴荣眯起眼睛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,头上似乎裹着头巾。那人警惕地环顾四周,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确认安全后,那人从井里爬了出来。动作不太利索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。站稳后,那人没急着行动,而是转身朝井下伸出手。
井下又递上来一只手——被反绑着,手腕上缠着粗麻绳。
柴荣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被绑的人也被拉了上来。月光照在那人脸上,柴荣认出来了——是画院待诏,那个在开封清查时失踪的、可能跟“木先生”有关的画师!
画师穿的不是夜行衣,而是普通的文官常服,青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灰。他被绑着双手,嘴里塞着布团,眼睛瞪得老大,满是惊恐。
先上来的人——看身形应该是个精悍的汉子——把画师推到井边靠墙站着,然后自己伏低身子,朝四周张望。
接着,井下又陆续上来六七个人,都是黑衣短打,动作矫健。他们出来后迅速分散,有的贴在院墙边,有的蹲在草垛后,形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。
最后一个上来的是个小个子。那人一上来,就朝最先上来的汉子打了个手势。汉子点头,朝西门方向指了指。
小个子会意,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——像是个竹筒,两头封着。他走到院子中央,把竹筒凑到嘴边。
是哨子?还是号角?
柴荣的手按在窗棂上,指节发白。
但小个子没有吹响它。他只是把竹筒收回去,然后朝那几个黑衣人做了个“等待”的手势。
他们在等什么?等更多人?等确切信号?
柴荣看向城墙方向。按照计划,城墙上的“懈怠岗哨”此刻应该发出些动静——比如打个哈欠,或者低声交谈——来让内应觉得一切正常。
可他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是太远了听不见,还是……岗哨出问题了?
冷汗顺着柴荣的脊背流下来。
院子里,黑衣人们开始行动了。两个人摸向院门,动作轻得像猫。他们没开门,只是从门缝往外看。看了一会儿,其中一人回头,朝院子中央的小个子点点头。
安全。
小个子似乎松了口气。他挥挥手,又有人开始从井下上来。这次上来的更多,陆陆续续,大概有二三十人。小小的院子渐渐挤满了人,但依然安静,只有靴子踩雪发出的细微咯吱声。
柴荣在心里默数:三十七,三十八……四十九,五十。
到第五十三个人时,井下不再上人了。
小个子再次环顾四周,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。他晃了晃,火折子燃起一点微弱的红光。他把火折子举到胸前,但没有立刻点火,而是看向那个被绑的画师。
画师剧烈摇头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小个子似乎笑了笑。他把火折子凑到画师面前,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——是画纸,还有一个小布袋。
布袋打开,里面是颜料和笔。
小个子把笔塞进画师被绑的手中,然后解开了他嘴里的布团。
画师大口喘气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……我不会……”
“画。”小个子只说一个字,声音嘶哑难听,“就画你眼前的院子,画这些人。用我给你的颜料。”
画师颤抖着接过笔。笔尖蘸了颜料——在月光下,那颜料是暗红色的,像是干涸的血。
他开始画。手抖得厉害,线条歪歪扭扭。但小个子不在乎,只是举着火折子在一旁看着。
柴荣忽然明白了。
“以画引煞”——这是“木先生”的邪术!他要在这里,在子夜时分,用掺血的颜料画下潼关的“破败之象”,作为某种仪式,来“引动”战场的煞气!
不能再等了。
柴荣猛地转身,看向张德钧。
张德钧早已绷紧了全身,见柴荣看过来,立刻把剑递上。
柴荣接过剑,没有立刻拔出来。他重新转向窗口,目光锁定那个小个子。
小个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抬头朝城楼方向看了一眼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柴荣看清了——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,清瘦,颧骨很高,眼睛深陷,眼神阴冷得像毒蛇。
四目相对。
虽然隔着距离,柴荣却能感觉到,对方认出了自己。
小个子——不,“木先生”——忽然咧开嘴,笑了。
然后他举起火折子,用力一挥。
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那是信号!
柴荣暴喝一声:“动手!”
张德钧早已候在门边,闻言猛地推开窗边另一扇小窗,举起一面黑色小旗,对着马厩院的方向,用尽全身力气——
挥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