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荣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。路两旁是田野,但荒着,没人种。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草屋,屋顶塌了,墙也倒了,像是很久没人住。更远处有村庄,但静悄悄的,连炊烟都没有。
“这一带,打了几十年仗。”赵匡胤在旁边说,“能跑的都跑了,跑不掉的,都死了。”
柴荣嗯了一声。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,上面写“五代十国,兵连祸结,民不聊生”。那时候只觉得是八个字,现在亲眼看见,才知道这八个字有多重。
走了大概十里,前方出现一片树林。林边有座小庙,庙墙塌了一半,但屋顶还在。赵匡胤示意队伍停下,派人先去查探。
亲卫回来禀报:“庙里没人,但还算干净,可以歇脚。”
“那就歇会儿。”柴荣说。伤员需要休息,牛也需要喂。
队伍在庙前空地停下。亲卫把伤员从车上抬下来,抬进庙里。庙很小,挤一挤能容下二三十人。重伤员抬进去,轻伤员就在庙外屋檐下坐着。
柴荣下马,走进庙里。
庙供的是土地公,泥塑像掉了半个脑袋,露出里面的稻草。供桌上空荡荡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但地上铺着干草,应该是之前逃难的人留下的。
伤员们躺在干草上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老吴在中间穿梭,挨个检查伤口,换药。药不多了,他省着用,一点一点涂。
柴荣走到那个年轻伤员身边。人还昏迷着,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。他蹲下身,摸了摸额头——还是烫,但比早上好点。
“水。”他说。
张德钧递过水囊。柴荣接过,小心翼翼地把水喂进伤员嘴里。水从嘴角流出来一些,他用袖子擦了擦。
“陛下,我来吧。”老吴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柴荣继续喂,喂得很慢,很有耐心。等喂完半囊水,他才把水囊还给张德钧。
他站起身,环顾庙里。二十几个重伤员,躺了一地。有的在睡,有的睁着眼看屋顶,眼神空洞。空气里有药味,有血腥味,还有腐烂的甜腥味——是伤口化脓的味道。
他走出庙,站在屋檐下。赵匡胤正在安排警戒,亲卫分散到树林边,弓弩上弦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“这一路,不会太平吧。”柴荣说。
赵匡胤点头:“‘木先生’虽死,但他的党羽可能还有漏网的。另外,南唐、北汉的探子,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柴荣声音很平静,“朕倒要看看,谁敢在半路截杀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很急,由远及近。
亲卫立刻警戒,弓弩对准来路。赵匡胤按住刀柄,站到柴荣身前。
很快,一骑出现在视野里。马上的人穿着周军服色,举着令旗,一边狂奔一边喊:“紧急军报!紧急军报!”
是传令兵。
赵匡胤示意亲卫放行。传令兵冲到庙前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气喘吁吁:“陛下!开封急报!”
柴荣接过信,拆开。是王溥的笔迹,写得很密,字迹有些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。
他快速扫过,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“陛下?”赵匡胤问。
柴荣把信递给他,然后转身,看向开封方向。阳光很好,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但在他眼里,那座城的上空,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。
赵匡胤看完信,也沉默了。良久,他才开口:“陶谷……果然有问题。”
信上说,王溥在继续清查“山阴客”案时,发现翰林学士陶谷与“木先生”有过书信往来。虽然信里没提具体阴谋,但时间、暗语都对得上。更关键的是,陶谷在朝中串联了一批官员,正在酝酿“联名上疏”,要求“罢兵休战,与契丹议和”。
“联名的都有谁?”柴荣问,声音很冷。
“名单在信里。”赵匡胤把信翻到最后,“六个人,都是文官,官职不高,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都是清流,在士林中有声望。”
柴荣笑了,笑得很冷。
清流。读书人。平时满口仁义道德,到了关键时刻,就想卖国求荣。
“王溥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王相说,证据还不充分,贸然抓人,会激起士林反弹。建议陛下回京后,亲自处置。”
柴荣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告诉他,朕五天后到开封。在这之前,那六个人,一个都不许离京。他们的府邸,暗中监视。有任何异动,立刻拿下。”
“是。”
柴荣转身,看向庙里那些伤员。呻吟声还在继续,老吴还在忙碌。
他又看向远方,看向开封的方向。
路还长。
但该清的账,一笔都跑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