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日常(2 / 2)

“还有件事。”王溥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“‘山阴客’案的后续处理。这几个人,虽然证据不足,但与陶谷往来密切,不宜再留任中枢。我准备外放他们到地方,各位看看,有没有意见?”

范质和魏仁浦接过名单,仔细看了。都是些中层官员,官职不高,但位置关键。外放到偏远州县,等于断了前程。

“会不会……太严厉了?”范质犹豫。

“严厉?”王溥看了他一眼,“范相,郑仁诲是怎么死的?潼关内应是怎么来的?若不是陛下英明,现在坐在这儿的,恐怕就不是我们了。”

范质不说话了。他想起陶谷被拖出大殿时的样子,想起那些被查抄的家产,想起郑元素疯疯癫癫的模样。

乱世,确实不能用常理度之。

“我没意见。”魏仁浦率先表态。

范质也点点头:“那就……按王相的意思办吧。”

王溥收起名单,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口茶。茶已经凉了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
窗外传来钟声,是宫里报时的钟。当,当,当,响了五下。

午时了。

“先用饭吧。”王溥放下茶碗,“下午还要去户部,看加税的具体细则。”

三人起身,走出政事堂。阳光正好,照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,暖洋洋的。几株海棠开了花,粉红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。

范质忽然停下脚步,看着那几株海棠,低声说:“这花开得真好。”

王溥也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是啊。乱世里,花还照常开。”
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。脚步很稳,但背微微佝偻,像负着很重的东西。

柴荣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
他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左臂。还是疼,但能忍。御医说恢复得不错,再有一个月就能痊愈,只是阴雨天可能会疼。

“陛下,该用晚膳了。”张德钧在门口说。

“端来吧。”

晚膳比前些天丰盛了些。一碗粟米饭,一碟青菜,一小碗肉羹,还有两个蒸饼。肉羹里能看到肉丁,虽然不多,但总算有荤腥。

柴荣慢慢吃着。饭很香,青菜炒得脆,肉羹咸淡适中。他吃得很仔细,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。

吃到一半,他忽然问:“张伴伴,你进宫多少年了?”

张德钧一愣,随即低头:“回陛下,三十七年了。”

“三十七年……”柴荣算了算,“那你是后唐时就进宫了?”

“是。奴婢十岁净身入宫,伺候过庄宗、明宗、闵帝……再到晋、汉,现在是周。”

五代更迭,他一个太监,居然全经历了。柴荣看着他,这个老宦官已经满头白发,背也驼了,但眼神还很清明。

“觉得这天下,变好了吗?”柴荣问。

张德钧沉默了很长时间,久到柴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低声说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道。奴婢只记得,庄宗在位时,宫里夜夜笙歌,但外面在打仗。明宗节俭,但藩镇不听调遣。晋、汉……就更乱了。现在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现在陛下勤政,不贪享乐,心里装着百姓。但仗……还是在打。”

柴荣点点头。是啊,仗还在打。只要天下没统一,仗就会一直打下去。

“你觉得,能打完吗?”他又问。

这次张德钧回答得很快:“能。陛下一定能。”

语气很坚定,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。

柴荣笑了: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
“因为……”张德钧抬起头,看着柴荣,眼神很复杂,有敬畏,有感激,还有一种近乎信仰的东西,“因为陛下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当皇帝,是为了享福。陛下当皇帝,是为了……为了结束这乱世。”

他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。

柴荣没说话。他看着这个老宦官,这个在深宫里待了三十七年、见证了五个朝代更迭的老人。他说的话,可能比那些读书人写的锦绣文章,更接近真相。

“朕累了。”柴荣说,“你退下吧。”

张德钧收拾碗筷,退下。殿里又剩下柴荣一个人。
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色已经浓了,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,冷冷地挂着。远处宫墙下,有侍卫在巡逻,灯笼的光一晃一晃,像萤火虫。

更鼓响了。当,当,当……

一更天。

夜还长。但至少今天,没有战报,没有急报,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危机。

这大概就是……太平的日子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样的日子,不会太久。

南唐在淮水增兵的消息,已经确认了。后蜀也在调动军队。北汉那边,刘继业虽然退了,但太原的征兵没停。

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
他关上窗,走回书案前。案上还有几份没看的文书,是各地送来的春耕情况汇报。他拿起一份,翻开。

字迹工整,内容详实。某县垦荒多少亩,某地疏通沟渠多少里,某州发放粮种多少石……

枯燥的数字,但背后是无数百姓的汗水,是秋天的收成,是来年的希望。

他提起笔,开始批阅。

灯油快烧完了,火焰跳动,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。

但他没停。

他知道,有些人已经上路了。有些事,已经开始做了。

而他,必须在这里,把路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