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余下(2 / 2)

“拖。”柴荣走到书案后坐下,“他知道我们在拖时间,我们也要拖。拖得越久,对我们越有利。”

“是。”王溥把奏章放在案上,“还有,加税的事,们……也有些议论。”
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:“这是几个清流官员联名上的疏,请求陛下‘缓行仁政,勿以苛税伤民’。”

柴荣接过,翻开看了看。文章写得很漂亮,引经据典,言辞恳切,中心思想就一个:加税不对,应该减税,与民休息。

他看完,把文书扔回案上:“这些读书人,道理都懂,就是不懂现实。告诉他们——阵亡将士的抚恤还没发完,伤兵的药钱还没结清,边防的粮草只够吃三个月。不减税,钱从哪来?让他们出?”

王溥苦笑:“他们……他们不会出的。”

“那就闭嘴。”柴荣声音冷下来,“王相,你告诉那些人——要么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,要么就老老实实执行朕的政令。站着说话不腰疼,谁都会。但腰疼的人,是那些在潼关战死的士兵,是那些现在还躺在伤兵营里等药的伤员。”

他说得有些激动,左臂的伤口被牵动,一阵刺痛。他吸了口气,缓了缓,才继续说:“还有,那些罢市的商人,查清楚背后是谁在煽动。该抓的抓,该罚的罚。乱世用重典,不是说着玩的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王溥点头,“但……会不会太急了?慢慢来,或许……”

“没时间慢慢来。”柴荣打断他,“南唐在淮水增兵到了八万,战船又造了三十艘。后蜀在剑门关外修了三个新寨子,驻军增加了一倍。北汉那边,刘继业虽然退了,但太原的兵工厂日夜开工,打造兵器甲胄。这些人,都在等我们露出破绽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手指点在南唐的位置:“李璟这个人,优柔寡断,但手下有能臣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南唐有钱,有粮,有水军。我们拖不起。必须尽快解决内部问题,然后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王溥懂。然后,就是南征。

“赵匡胤那边有消息吗?”柴荣问。

“有。”王溥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,“登州来的。说船厂已经重启,第一艘海船三个月后能下水。练兵……也在进行,但效果不好。北方兵不习惯海上,上船就吐,站都站不稳。”

“正常。”柴荣点头,“告诉他,不急,慢慢练。一年时间,朕给得起。”

他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,看着案上那堆奏章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案上投出明亮的光斑,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。

“王相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朕是不是太急了?”

王溥愣了愣,随即躬身:“陛下……陛下心系天下,欲早日结束乱世,此乃圣人之志。”

“圣人之志……”柴荣笑了,笑得很淡,“圣人也得吃饭,也得有钱粮兵马。朕现在做的这些事——加税,抓人,练兵,造船——在那些读书人眼里,恐怕都是‘暴政’吧?”

王溥不敢接话。

柴荣也不需要他接。他自顾自说下去:“但朕没办法。这个天下,病了太久。不下猛药,治不好。下猛药,就会疼,会流血,会有人骂。但……总得有人做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等天下太平了,后人写史书,或许会骂朕,说朕苛政,说朕好战。但至少,他们能在太平日子里骂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——今天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,今年不知道明年会不会打仗。”

王溥眼眶有些发热。他深吸一口气,说:“陛下……臣愿追随陛下,万死不辞。”

柴荣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摆摆手:“去吧。该做的事,抓紧做。秋天之前,朕要看到新税制推行下去,看到国库充盈起来。看到……”

他看向窗外,看向南方:“看到我们能打下一仗的资本。”

王溥行礼退下。殿里又剩下柴荣一个人。

阳光慢慢移动,从案头移到案尾。那些灰尘还在跳舞,不知疲倦。

柴荣拿起笔,开始批阅奏章。一份,两份,三份……都是琐事,但都是国事。某地春旱,请求减税;某地修渠,请求拨款;某地有流民聚众,请求派兵弹压……

他一份份批,一份份处理。累了就揉揉手腕,看看窗外。

窗外的柳树在风里摇,嫩绿的叶子闪着光。有鸟在枝头叫,清脆的,一声一声。

春天了。

是该播种的季节。

他低下头,继续批阅。

批到某份奏章时,他停住了。是某个县令写的,说本地有个老农,春耕时在地里挖出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前朝年号。老农吓得不敢种地,说是不祥之兆。

柴荣提笔批道:**前朝已逝,何来不祥?着县令安抚老农,石碑充公。另,春耕乃国本,不得延误。**

批完,他放下笔,笑了。

是啊,前朝已逝。现在是显德二年,是他的时代。

路还长,但至少,春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