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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1章 余烬与新柴(2 / 2)

这是郭威定下的规矩——帝王不能终日困在殿中,得走动,得见天光。后苑不大,依着微隆的土坡种了些松柏,挖了方小池,池边立着座不起眼的亭子。

张三跟在十步外。

他进宫已有月余,还是不太习惯。宫里的砖地太干净,走路不能出声;宫里的门太多,每过一道都得记方向;宫里的规矩……规矩太多了。韩通教了他三日,最后拍着他肩膀说:“记不住就少说话,多看,多听。”

所以他此刻只沉默地跟着,眼睛盯着柴荣的背影,余光扫着四周的树影。

柴荣走到池边停下。

池水不深,能看见底下的卵石。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游着,对投下的影子毫无反应。他弯腰拾起块石子,在手里掂了掂,终究没扔出去。

“张三。”

“臣在。”张三快步上前。

“你家在陈州?”

“是,陈州项城县。”

“家里还有谁?”

“爹,娘,一个姐姐嫁到亳州去了。”张三答得有些拘谨,“还有个弟弟,今年该十四了。”

柴荣转过身看他。年轻的侍卫站得笔直,手按在刀柄上——这是韩通教的姿势,说御前护卫得时刻准备着。可柴荣看得出,他指节绷得有些紧。

“想家吗?”

张三愣了一下,摇头:“不想……也不是不想,就是、就是现在挺好。”

这话说得笨拙,却是实话。他在潼关只是个普通士卒,如今是宫中侍卫,月俸多了三贯,还能寄钱回家。前几日托人捎回去的信里,他爹让同乡识字的老先生回信,说家里买了头牛犊,让他好好当差,别给官家丢人。

柴荣没再问,目光转向池对面的松林。

林子里有鸟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暮色渐渐沉下来,给殿宇的琉璃瓦镀上最后一层金边。

“陈大牛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柴荣忽然问。

张三点头:“听韩头领提过两句。”

“你怎么想?”

这问题来得突然。张三张了张嘴,话在喉头滚了几滚,才低声说:“臣……臣觉得,陈二牛是战死的英雄,该有个坟。没有尸首,就立个衣冠冢,让他兄弟有个哭的地方。”

他说完就后悔了——这话太直,僭越了。

可柴荣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又拾起块石子,这回扔进了池里。扑通一声,惊得鲤鱼四散。

“是啊,该有个坟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。

远处传来钟声。是宫门落锁的时辰了。

张德钧从廊下走来,手里捧着件披风:“官家,起风了。”

柴荣任由老宦官将披风披上肩,转身往回走。经过张三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:“明日陈大牛来,你也在一旁伺候。”

“喏。”

回殿的路上,柴荣想起那份刚批完的奏章。是张永德从寿州发来的,说南唐在淮水南岸又增了兵,战船从八十艘增加到一百二十艘。水寨的灯火彻夜不灭,隔着淮水都能听见对面操练的号子。

“先南后北”。

这四个字在朝会上说出来时,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皱眉,更多的人是沉默。柴荣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南唐富庶,打下来钱粮就有了;契丹凶悍,能不打就不打。这是最务实的选择,也是最容易被人说成“畏北欺南”的选择。

可乱世里,务实比名声重要。

他走进殿内,御案上已经点起了灯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随着火光轻轻晃动。

张德钧轻声问:“官家,晚膳……”

“等会儿。”柴荣坐下,抽出张永德那份奏章又看了一遍。目光停在“南唐水师操练甚勤,舟船往来如织”那行字上。

他想起登州。

赵匡胤去那里已经一个月了。上次密奏里说,船厂的老匠人坚持要用闽地运来的杉木造船肋,说本地松木经不住海浪。可一艘船的光木料就得耗钱三百贯,还不算人工、铁钉、桐油。

钱,处处都要钱。

柴荣合上奏章,揉了揉眉心。

殿外传来更鼓声。一更了。

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,看到赵匡胤后来定下的“封桩库”——将每年财政盈余存起来,说攒够了钱就去向契丹赎买燕云十六州。当时觉得这想法天真得可笑,可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,他才明白那种无力感。

不是打不过,是打不起。

一场潼关之战,耗掉了国库三个月的收入。若真要北伐契丹,倾国之力或许能赢,但赢之后呢?民生凋敝,国库空虚,各地藩镇蠢蠢欲动……

柴荣长长吐出口气。

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。他伸手去剪灯芯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铜剪刀的刃口映着火光,一闪一闪的。

剪完灯芯,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
“登州船事,进度几何?海船几时可试水?所需钱粮,报数上来。”

写罢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又添了一句:

“不必求快,务求坚牢。”

将纸折好,用蜡封了,唤来张德钧:“明日一早,六百里加急送登州,给赵匡胤。”

老宦官接过密信退下后,柴荣没有立即起身。他坐在那儿,听着殿外渐起的风声,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宫殿空得厉害。

案头还有一堆奏章没看。

他伸手去拿最上面那份,指尖碰到冰凉的纸面时,顿了顿。

罢了,明日再看。

今夜,他想早些睡。虽然知道躺下也未必睡得着——左臂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像是有根针在骨头缝里轻轻戳着。

他吹熄了灯,只留一盏。

昏黄的光晕里,墙上那条长长的影子终于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