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暗渠(2 / 2)

“我图的是有一天,咱们造出的船能载着大周的兵,渡过淮水,打下金陵。”赵匡胤声音不高,但在雨声里清清楚楚,“我图的是官家说‘先南后北’时,咱们水师能当先锋,而不是拖后腿。我图的是……让那些死在潼关的弟兄们看看,他们守住的这个国,将来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
他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雨还在下,打在船架上噼啪作响。远处的海面一片模糊,什么也看不清。

“刘都头,”赵匡胤最后说,“闲话让人说去。咱们把船造好,把兵练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
他转身往工棚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:“对了,种桑的那片地,雨后得去排水。桑树苗淹不得。”

刘大海看着他的背影,在雨里站了很久。

傍晚,雨停了。

汴京城里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积水映着刚露脸的夕阳,一片一片的金黄。张德钧撑着伞,跟在柴荣身后,沿着宫墙慢慢走。雨后的空气清爽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
柴荣没说话,只是走。

他已经看了王溥的节略,也看了吴文靖的原奏。案子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解一个复杂的绳结。

“张德钧。”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你说,一个人为了五亩地,值不值得杀人?”

老宦官愣了愣,小心回道:“老奴愚钝……但想着,对有些人来说,五亩地就是命。”

“是啊,命。”柴荣停下脚步,看着墙角一丛被雨打蔫的蔷薇,“可对另一些人来说,五亩地不过是一顿饭钱。”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宫墙的影子斜斜地拉长,把他的身影也拉得细长。远处传来钟声,是哪个寺庙的晚课钟,悠悠的,一声一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
“官家,王枢密还在枢密院等着。”张德钧轻声提醒。

“让他等着。”柴荣说,“朕再走走。”

他想理清思绪。

孙铁柱的案子,表面是一桩命案,底下是新政与旧利的角力。查,会牵出一串人;不查,《显德律》就失了威严。这是个两难的局。

可真正的难处不在这里。

真正的难处在于,就算查清了,把李员外法办了,类似的事还会在别处发生。清丈田亩动了豪强的利,按户等纳税让富户多出钱,整顿军务让武将不得吃空饷……每一项改革,都是在从别人嘴里夺食。

夺食,就会反抗。

反抗的方式有很多:阳奉阴违、消极拖延、串联抵制,甚至……杀人。

柴荣想起前世读史,看到王安石变法失败,总觉惋惜。现在他站在这个位置,才明白变法的难,不在于法本身好不好,而在于人心。人心向利,你动了他的利,他就要跟你拼命。

他走到一处角楼前,登上台阶。

楼不高,但能看到大半座汴京城。雨后初晴,城里升起袅袅炊烟,一片一片的灰瓦屋顶,在夕阳下泛着暖光。街巷里传来孩童的嬉闹声,小贩的叫卖声,还有谁家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。

这是他的国。

也是郭威留下的国,是柴守礼守过的国,是潼关那些将士用命换来的国。

他要让这个国更好,就得变法。可变法就会流血,孙铁柱的血只是第一滴。

“官家,起风了。”张德钧小声说。

确实起风了。雨后傍晚的风,带着凉意,吹得人衣衫猎猎。柴荣站在角楼上,看着远处的汴河。河上船只往来,帆影点点,一派太平景象。

可他知道,这太平底下,暗流在涌动。

“回去。”他转身下楼。

回到崇政殿时,王溥已经等了一个时辰。老臣脸上没有不耐,只是静静站着,像一尊石像。

“王卿,”柴荣坐下,开门见山,“孙铁柱的案子,你怎么看?”

“臣以为,当查。”王溥说得干脆,“不但要查,还要大张旗鼓地查。让天下人知道,新政之下,人命关天,律法至上。”

“若查出牵涉甚广呢?”

“那更要查。”王溥抬起眼,“新政推行,正需立威。此案若办成铁案,可震慑四方。”

柴荣看着他。烛火跳动,在王溥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这位枢密使已经不再年轻,鬓角有了白发,可眼神还是那么坚定。

“好。”柴荣说,“那就查。你亲自督办,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会审。朕只有一个要求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证据要实,程序要公。抓人要准,判罚要明。朕要的不是杀人立威,是要让天下人看见,大周的律法,是讲理的律法。”

王溥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
“还有,”柴荣补了一句,“孙老栓那边,派人好生安抚。告诉他,朝廷会给他儿子一个公道。”

“是。”

王溥退下后,柴荣又坐了一会儿。

案头的烛火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他忽然觉得很累,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。

但他不能歇。
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张德钧进来点灯,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殿里渐渐亮堂起来。光晕里,那些奏章、文书、地图,都变得清晰可见。

每一份,都是一件事。

每一件事,都连着无数人。

柴荣拿起笔,蘸了墨。还有一份关于南唐水师布防的分析要看,还有一份契丹边市谈判的条款要批,还有……

笔尖落下。

殿外,风又起了。吹得窗纸簌簌作响,像是有人在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