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,赵普从汴京回来了。带回的消息不太妙:卖宅子的钱,一半买了杉木,另一半……石守信托人带话,说朝中有人对他在登州“自掏腰包”的事颇有微词。
“都说您收买军心,图谋不轨。”赵普说这话时,声音压得极低。
赵匡胤当时只回了句:“知道了。”
他知道会这样。自掏腰包练兵,放在太平年月是忠君爱国,放在这五代乱世,就是别有用心。可他不后悔——船总要造,兵总要练,等船造好了,兵练成了,闲话自然就没了。
“指挥使。”
赵普不知何时来到身后。
“汴京又来消息了。”赵普递上一封密信,“石将军让快马送来的。”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赵匡胤看完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孙铁柱案?”他低声问。
“是。”赵普说,“石将军说,王枢密亲自督办,三司会审。案子牵涉到户部李侍郎的族兄,朝中已经有些风声了。”
赵匡胤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他看着海面,远处那艘船已经靠岸,工匠们正围着刘大海问东问西。
“指挥使,这事……”赵普欲言又止。
“跟我们无关。”赵匡胤说,“我们只管造船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船厂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:“对了,种桑的那片地,桑苗长得如何?”
“已经开始抽芽了。”赵普跟上来说,“就是土太碱,死了两成。”
“死了再补。”赵匡胤说,“告诉管事的,桑苗活了,年底每人多发一个月饷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着。船厂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又响起来了,那是第二艘船在装船板。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桐油的味道。
赵匡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上战场。那是跟随后汉隐帝打河中节度使李守贞,他当时只是个十将,带着五十人冲城。箭从耳边飞过,石头砸在盾牌上,震得手臂发麻。他那时不怕,只觉得热血上涌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他管着几千人,管着船厂,管着水寨,管着种桑养蚕。每一件事都琐碎,都烦人,都牵扯着无数利害。热血还在,但多了份沉重。
“赵普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说,咱们造的这些船,将来真能用上吗?”
赵普愣了愣,小心回道:“官家让咱们造,自然能用上。”
赵匡胤没再说话。
他走进船厂,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。锯木的,刨板的,钉钉的,一个个汗流浃背。王二狗正蹲在一根新刨好的船肋前,用手摸着木纹,嘴里念念有词。
能用上。
赵匡胤在心里重复了一遍。一定会用上。
傍晚,王溥从刑部回到枢密院。
值房里已经点起了灯。他坐下,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,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,有些撑不住了。
他倒了杯冷茶,一口喝干。苦味在嘴里蔓延开,让他清醒了些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个年轻书吏,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公文。最上面那份是加急的,信封上盖着河南府的印。
王溥接过来拆开。是吴文靖的第二封奏报,说已经将李员外“请”到县衙问话,李员外矢口否认杀人,只说那日护院与孙铁柱争执,是孙铁柱先动手,护院只是推搡。
“推搡?”王溥冷笑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吴文靖说,已经派人搜查李府,暂未发现可疑凶器。李府上下口供一致,都说那夜没见孙铁柱。水渠周边也搜了,除了几块普通石头,没找到带血的硬物。
案子,卡住了。
王溥放下奏报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他知道会这样。李家不是傻子,杀人灭口的事,怎么可能留下明显证据?凶器早沉了河,目击者早封了口。现在唯一的突破口,就是那几个护院——只要有一个松口,案子就破了。
可怎么让他们松口?
刑讯?可以,但万一打死了,或者打残了,说出的口供会被指为屈打成招。利诱?李家给的利,朝廷未必给得起。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。值房里只有一盏灯,光线昏黄,照得文书上的字都模糊了。
王溥睁开眼,提笔给吴文靖回信。
“继续查。护院分开审,找出最弱的一个。告诉他,第一个招供的,罪减三等。若咬死不招……按窝藏凶犯罪论处。”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斟酌。写完了,封好,叫来亲信:“连夜送巩县,交给吴文靖本人。”
亲信领命而去。
王溥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汴京的夜色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二更了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中进士时,在地方当县令。也接过一桩命案,也是个佃农死了,也牵扯到当地豪强。那时他年轻,一腔热血,非要查个水落石出。结果呢?豪强没事,他自己被调去了更偏远的县。
二十年过去了。
他还是他,案子还是那样的案子,只是位置不同了。
王溥深吸一口气,关上了窗。
灯火摇曳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