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在船底两侧加两道突出的木板,像鱼的鳍。”王二狗在沙地上画出来,“这样船晃的时候,水会推着它,就不容易翻了。”
赵匡胤看着那图,问:“加这个,工期要延多久?”
“十天。”王二狗说,“但加了之后,船能多装两成货,还能在更大的风浪里走。”
“加。”赵匡胤拍板。
陈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回去了。他知道说也没用——指挥使信王二狗,那就信到底。
赵匡胤在船厂待到傍晚。看工匠钉船板,看学徒熬桐油,看王二狗蹲在地上算那些谁都看不懂的数字。夕阳西下时,船厂的影子拉得很长,把所有人都罩在暗处。
“指挥使,”赵普悄悄走过来,“汴京来信了。”
信是石守信写的,很简短:御史已定,姓王名佑,三日后动身。此人曾任河南府推官,精于刑名,善察细节。
“精于刑名,善察细节。”赵匡胤重复了一遍,笑了,“这是来查案的。”
他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抬头时,看见王二狗还在那儿算,沙地上已经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数字。
“王二狗,”他叫了一声。
年轻人抬起头。
“御史要来巡查。”赵匡胤说,“你把造船的账目、用料、工时,都理清楚。他问什么,你答什么,有一说一。”
王二狗愣了愣:“指挥使,那些账……有些对不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匡胤说,“我贴进去的那些钱,单独记一本账。他若问,就给他看。”
“那……那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赵匡胤看着他,“我花自己的钱造船,犯法吗?”
王二狗摇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赵匡胤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干,船造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转身离开船厂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满是木屑的地上,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。
崇政殿里,柴荣在看王溥递上来的奏报。
是关于孙铁柱案的最新进展。吴文靖抓了李府两个护院,分开审了一夜,其中一个松了口,说那夜确实见过孙铁柱,但没看见谁动手。另一个咬死不知情。
“李员外呢?”柴荣问。
“还在县衙。”王溥站在案前,声音有些疲惫,“他说护院的事他一概不知,都是管家李福打理。李福也问了,说那夜护院都在庄内,没人出去。”
“那就是死无对证了。”
“目前……是。”王溥顿了顿,“不过张齐贤和王佑已经到了巩县,他们会有办法。”
柴荣放下奏报,揉了揉眉心。他其实不关心李员外有没有杀人——十有八九是有,但他更关心的是,这事怎么收场。
杀一个李员外容易,可杀完之后呢?河南府的豪强会怎么想?朝中那些和李家有牵扯的官员会怎么想?新政还要不要推?
“王卿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你是李员外,你会怎么办?”
王溥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臣……臣不会做那种事。”
“朕是说,如果新政要动你的田产,你会怎么办?”
这次王溥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他低声说:“臣或许会怨,会不满,会想方设法周旋。但杀人……臣不会。”
“因为你是读书人,讲道理。”柴荣说,“可天下不是所有人都讲道理。对那些不讲道理的人,怎么办?”
王溥答不上来。
柴荣也不指望他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暮色四合,宫灯已经点起来了,一盏一盏,连成一条光带。
“李员外不能杀。”他忽然说。
王溥一惊:“官家?”
“至少现在不能。”柴荣转回身,“孙铁柱的案子要办,但不能只办成杀人案。要办成……新政推行中,豪强阻挠、伤人致死的典型。要让天下人知道,阻挠新政,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从严查办,明正典刑。
“但李员外本人,”柴荣放下笔,“流放即可,不必杀。他的田产全部充公,家产罚没一半,用来抚恤孙老栓,还有巩县其他受害的佃农。”
王溥明白了。这是既要立威,又不过度刺激其他豪强。杀鸡儆猴,但鸡不必死,废了就行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他躬身。
“还有,”柴荣补了一句,“告诉吴文靖,案子审结后,在巩县公开宣判。让全县百姓都来看,看朝廷怎么给一个佃农做主。”
“是。”
王溥退下后,柴荣又坐了一会儿。他拿起另一份奏报,是赵匡胤从登州递来的,说第三艘船开始加装什么“舭龙骨”,还附了张草图。
他看着那张图,线条粗陋,但能看出船型。船底两侧加了突起,确实像鱼鳍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轻声说。
窗外,夜幕完全降临了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柴荣吹熄了灯,只留一盏。昏黄的光晕里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:陈大牛学写字的手,赵匡胤造出的船,王溥疲惫的脸,还有那个叫孙铁柱的、他从未见过的佃农。
这些人,这些事,都是锚。
把他牢牢锚在这个时代,这个位置,动弹不得。
但也都是帆。
推着他,往那个看不见的、或许永远到不了的彼岸,一点一点地挪。
他睁开眼,重新点亮灯。还有奏章要看,还有政事要处。
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