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撬缝(1 / 2)

李福的话像破了闸的水,一开始是滴,后来就成了流。

“那晚……那晚宴席散后,老爷确实让小人去后门看过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几乎听不见,“说是听见外面有动静,怕是贼。”

“什么时辰?”张齐贤问,笔尖停在纸上。

“子时一刻左右。”李福咽了口唾沫,“小人去了,后门锁着,没什么异常。就回了。”

“那你看见王老头了吗?倒夜香的那个。”

“看见了。他刚收完夜壶,正往外走。”

“他可有说什么?”

李福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:“他说……说看见有个人影在水渠那边晃,像是个年轻人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油灯的光跳动着,在三个审官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
“然后呢?”王佑追问。

“然后小人就回禀老爷了。”李福说,“老爷说,许是村里年轻人夜里出来……出来会相好的,让小人别声张。”

“你没去看看?”

“小人……小人没去。”李福低下头,“老爷不让。”

吴文靖盯着他。这位县令熬了一夜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但眼神还锐利:“李福,你是管家。庄外有人影,老爷说不让看,你就不看?万一真是贼呢?”

“小人……小人当时也觉得该看看。”李福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可老爷说……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
“老爷原话怎么说的?”

李福沉默了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三个审官,又低下头。油灯里最后一点油在烧,光越来越暗,几乎要灭了。

“老爷说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‘孙家那小子要是真在水渠边,就让他待着。省得整天惦记着不该得的东西。’”

屋里死寂。

张齐贤放下笔,和王佑对视一眼。王佑点点头,转向李福:“这话什么意思?什么叫‘不该得的东西’?”

“就是……就是那五亩地。”李福说,“老爷那几日心情不好,总说朝廷的新政是夺人祖产,说孙铁柱得了便宜还不知足……”

“所以你听见这话,就知道孙铁柱可能在水渠边。”吴文靖接话,“但你装作不知道,是吗?”

李福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
张齐贤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抬头:“李福,你说老爷没让你去看,你自己也没去看。那赵四、钱五那两个护院呢?他们也没去?”

李福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“赵四那班人……”他声音发干,“那晚本该值守后院的。可宴席上他们喝了些酒,子时前后……小人看见他们往后门方向去了。”

“去做什么?”

“小人不知道。”李福说,“小人回房前,听见老爷叫赵四去书房说话。说了什么,小人真不知道。”

油灯灭了。

屋里顿时陷入昏暗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灰蒙蒙的,照出屋里人的轮廓。张齐贤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。新鲜空气涌进来,带着清晨的凉意。

“李福,”他看着窗外,背对着屋里,“你刚才说的这些,敢和赵四、钱五当面对质吗?”

李福没立刻回答。他坐在圆凳上,背弯着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良久,他才说:“敢。”

“好。”张齐贤转回身,“你先下去休息。等会儿我们要审赵四和钱五,你在一旁听着。若他们说的情况和你说的有出入,你得当场指出来。”

李福被衙役带下去了。

屋里剩下三个审官。吴文靖揉着太阳穴,声音疲惫:“二位大人,这案子……算是有眉目了?”

“算撬开一道缝。”王佑说,“李福的话,只能证明李员外知道孙铁柱可能在渠边,也证明护院那晚行为可疑。但要定杀人罪,还差直接证据。”

“赵四和钱五就是关键。”张齐贤坐回座位,“只要有一个松口,案子就破了。”

“他们会松口吗?”

“看李福的话对他们有多大冲击。”张齐贤说,“这些护院是李家养的,忠心归忠心,可一旦知道主子可能把他们推出去顶罪,那份忠心就要打折扣。”

吴文靖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二位大人,李员外那边……”

“先晾着。”王佑说,“让他一个人待着,想想清楚。等护院这边有进展了,再去审他。”

晨光越来越亮。屋外传来衙役走动的声音,还有厨房生火做饭的烟气。一夜没睡,三人都有些倦,但谁也没提休息。

案子,到了最要紧的时候。

登州水寨的校场上,两百士卒列队站好。

都是精挑出来的,个子齐,眼神正,站得笔直。赵匡胤站在队前,看着他们。晨风吹过,旗杆上的周字旗猎猎作响。

“今日御史王大人来巡查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问什么,答什么。会什么,演什么。别藏拙,也别逞能。明白吗?”

“明白!”两百人齐声应道,声音震得校场边的树叶子都在抖。

赵匡胤点点头,转身看向寨门方向。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,当先的是个穿绿袍的官员,四十上下,面白,瘦,骑在马上腰背挺直。正是御史王佑。

“列队!”刘大海一声令下,士卒们挺胸收腹,目不斜视。

王佑到校场边下马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他走过来,先向赵匡胤拱手:“赵指挥使。”

“王御史。”赵匡胤还礼,“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
“分内之事。”王佑说,目光已经扫向队列,“这些就是水师精锐?”

“算是。”赵匡胤说,“登州水军八百,这两百是挑出来练新战法的。”

“新战法?”王佑挑了挑眉。

“海战与河战不同。”赵匡胤边走边说,“海上无依无靠,船就是命。所以我们练的不只是刀枪,还有泅水、爬桅、接舷、灭火。刘都头——”

刘大海应声出列:“请御史检阅!”

王佑点点头。刘大海转身,高声下令:“第一队,泅水演练!”

五十个士卒脱去外袍,只穿短裤,跑到校场边的大木桶前——那是模拟海水的盐水桶,深六尺,宽三丈。一声令下,五十人齐齐跳入,在水底潜游,到对岸再折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