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州水寨的夜晚,海风比白天更劲。
赵匡胤坐在值房里,就着一盏油灯看账本。王佑抄走的那份账目,他这里还有副本。一页一页翻过去,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:某月某日,购杉木三十根,银四十五两;某月某日,买铁钉二百斤,银八两;某月某日,付工匠工钱,银十二两……
看着看着,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这些数字,这些账目,都是他这几个月一点一滴攒出来的。像蚂蚁搬家,一粒米一粒米地运。运到现在,有了四艘船,有了几百个能下海的兵,有了一片开始抽芽的桑林。
可这一切,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眼里,算什么呢?
门外传来脚步声,赵普的声音响起:“指挥使,刘都头求见。”
“进来。”
刘大海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海风的咸味。他行了个礼,直接说:“指挥使,下午王御史走后,弟兄们都在议论。”
“议论什么?”
“议论……议论朝廷是不是信不过咱们。”刘大海说得直白,“王御史来查账,查兵,查船,样样都查。弟兄们心里没底。”
赵匡胤合上账本:“你怎么想的?”
“末将……”刘大海犹豫了一下,“末将觉得,王御史查归查,可他说咱们‘练得很好,船也造得扎实’,这话是真心的。末将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赵匡胤说,“朝廷有朝廷的规矩,巡查是常事。咱们做好本分,问心无愧,就够了。”
刘大海点点头,却又没走。他站在那里,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有件事……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刘大海压低声音,“王二狗那小子,今天下午一直在沙地上画图。末将去看了一眼,他画的是……是南唐楼船的样式。”
赵匡胤眼神一凝:“他怎么会知道南唐楼船的样式?”
“他说是听南边来的船工说的。”刘大海说,“那船工原在南唐船厂干过,后来犯了事逃到北边,在登州落脚。王二狗请他喝酒,套出了不少话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照着那些话,画出了楼船的图。”刘大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摊在桌上,“指挥使您看。”
纸上是用炭笔画的草图,线条粗陋,但能看出轮廓:三层,每层有弩窗,船头有冲角,船尾有舵楼。旁边还标注着尺寸:长十二丈,宽三丈,吃水五尺。
赵匡胤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“王二狗人呢?”
“在工棚里,还在画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王二狗很快来了。手上还沾着炭灰,脸上却兴奋得发红。进门就指着那张图说:“指挥使,您看这船!三层!每层能装三十张弩!要是咱们也能造出这样的船……”
“造不出来。”赵匡胤打断他。
王二狗愣住了。
“没那么多木料,没那么多工匠,也没那么多钱。”赵匡胤说,“这样的楼船,一艘的造价,够咱们造五艘‘海鹘’。咱们现在要的是数量,不是单艘的威力。”
王二狗的脸垮了下来:“可是……可是南唐有一百多艘这样的船。咱们要是还用‘海鹘’,打起来吃亏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匡胤说,“所以你要想的,不是怎么造大船,是怎么用小船打赢大船。”
他拿起那张图,指着楼船最下层:“你看,这层吃水最深,弩窗离水面不过三尺。咱们的‘海鹘’船小,吃水浅,如果能贴近了,从底下用火箭射它的弩窗,或者用凿子凿它的船底……”
王二狗眼睛亮了:“对!对!小船灵活,大船笨重!咱们可以绕着它打!”
“所以,”赵匡胤放下图,“别总想着造大船。想想怎么用好小船。”
王二狗重重地点头,抓起那张图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停下来,转身,深深鞠了一躬:“指挥使,我明白了!”
他跑远了。脚步声在夜里清脆地响着,渐行渐远。
刘大海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:“这小子,有股劲。”
“有劲好。”赵匡胤说,“水师需要这样的人。”
他重新坐下,翻开账本。油灯的光晕里,那些数字又变得清晰起来。一页,一页,翻过去。
窗外,海浪声一阵一阵,不知疲倦。
汴京,枢密院值房。
王溥看完吴文靖送来的最新奏报,长长舒了口气。
赵四招了,钱五也松口了,两人的口供对得上。李员外书房里那对镇纸,仵作也验过了,木屑和血迹都对。案子,破了。
他把奏报放下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窗外天已经黑透,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蜡烛烧了大半,烛泪堆在铜盘里,像凝固的眼泪。
案子破了,可事情还没完。
李员外要怎么判?孙老栓要怎么安抚?新政在河南府的推行,会不会因此受阻?朝中那些和李家有牵扯的人,会不会借机生事?
一连串问题,涌上来。
王溥提起笔,想给柴荣写份节略,可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下。最后,他只写了三行字:
“巩县案已破,李员外主使,护院行凶。证据确凿,口供齐全。请旨。”
写罢,他封好奏报,叫来亲信:“明日一早,送进宫。”
亲信领命而去。王溥吹熄蜡烛,走出值房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凉意。他抬头看天,星星很稀,月亮被云遮着,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中进士时,在地方当县令。也办过命案,也是个豪强害死了佃农。那时他年轻,一腔热血,非要严办。结果呢?案子是办了,可他自己也被调去了更偏远的县。
现在,他又在办这样的案子。
只是位置不同了,分量也不同了。
王溥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然后迈开步子,朝宫外走去。
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回响,一声,一声,沉稳而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