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墨线(1 / 2)

张齐贤推开窗,河南府七月的晨风涌进来,带着灰尘和隐约的桂花香——院子里的桂树开得早,才七月初,花苞就已经黄澄澄的了。

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看着院子里那几箱连夜运来的卷宗。箱子是樟木的,已经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,铜扣上生了绿锈。这些都是从各县调来的田亩清册,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后唐同光年间,纸页黄得像秋天的落叶,碰一下就要碎似的。

“张推官。”门外的胥吏低声唤。

“进来。”

胥吏捧着个托盘进来,托盘上放着碗粥和一碟咸菜。粥是小米的,熬得稀,能照见人影。张齐贤端起碗,喝了一口,烫,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昨夜送来的卷宗,”他放下碗,“清点过了?”

“清点过了。”胥吏垂着手,“十六县的都在,一县一箱,共十六箱。只是……有些县送来的不全,说是虫蛀了、水浸了,找不齐。”

张齐贤笑了。笑得很淡,转瞬即逝:“虫蛀了,水浸了。巧。”

他不再问,低头喝粥。粥喝完了,咸菜一口没动。他站起身,走到箱子前,随手打开一个。里面堆着厚厚一摞册子,纸页都粘在一起,要小心才能揭开。他抽出一本,翻开。是巩县显德元年的田亩册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、田亩数、等则。墨迹深浅不一,有的地方被水渍晕开,像泪痕。

他翻到“李”姓那一页。李俊的名字还在,名下田产八十七亩,备注“坟茔地,免税”。旁边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:“显德二年四月,清丈充公。”

再往后翻,是新的登记页。孙老栓,五亩,上等水浇地。墨迹很新,还没完全干透。

张齐贤合上册子,放回箱子。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,是邻县的。翻到类似的页面,豪强名下的田产,大多备注着“祭田”“学田”“义庄田”——都是免税的名目。新登记的无地佃户名下,则突然多了三五亩不等的地,等则都是“下田”或“中下田”。

手法都一样。像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。

“王御史呢?”他问。

“在隔壁,看证人口供。”

张齐贤走出房间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厢房,有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书吏在抄录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,像春蚕吃桑叶。

他推开隔壁的门。王佑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十几份口供,都是摁了手印的。见张齐贤进来,他抬起头,脸上带着倦色:“张推官。”

“有进展?”

“有。”王佑推过来一份口供,“李福又交代了些。说张员外转移田产,不只是‘典’出去那么简单。有些地,是‘捐’给了寺庙,寺庙再‘租’给原来的佃户种,租金还是交给张家。”

“寺庙?”张齐贤接过口供看。

“嗯,慈云寺、法华寺、还有几个小的。”王佑揉了揉太阳穴,“这些寺庙都有度牒,田产免税。张家把地捐过去,名义上是积德行善,实际上地还是张家的,只是换了个名头。”

张齐贤看完口供,放下:“查寺庙的账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王佑说,“寺庙的账,不好查。要查,得有府尹的手令。”

“那就去要。”张齐贤说得很平静,“八月十五没几天了,这些证据,都得在十五前理清楚。”

王佑看着他:“张推官,你觉不觉得,咱们查得越深,牵扯出来的越多?一开始是张家,现在是寺庙,接下来会不会是道观、书院、甚至……官府本身?”

张齐贤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桂树。桂花已经开始落了,细细碎碎的黄,铺了一地。

“王御史,”他转过身,“你知道为什么官家把八月十五定成最后期限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八月十五是中秋。”张齐贤说,“中秋要团圆。团圆之前,该断的得断,该清的得清。过了中秋,就是新开始了。”
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:“所以咱们现在做的,不是在查案子,是在帮这个‘新开始’扫清路。路不扫干净,走不远。”

王佑沉默了。他看着案上那些口供,那些摁下的红手印,像一朵朵小小的、干涸的血花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我去找府尹要手令。”

登州水寨的早晨,是在算盘声中开始的。

赵普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三本账:一本是公账,记着朝廷的拨款和支出;一本是私账,记着赵匡胤自掏腰包的钱;还有一本是临时账,记着卖马、当甲胄、卖蚕丝网的收入支出。

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拨到最后,他停下,看着那个数字:负二百八十四贯。

负的。也就是说,水寨现在欠着二百八十四贯的外债。这还不算欠士卒的饷银——那个数字更大,他不敢细算。

门被推开,赵匡胤走进来。他刚从船厂回来,手上还沾着桐油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
“怎么样?”赵匡胤问。

赵普把账本推过去。赵匡胤没看,只是问:“还能撑多久?”

“粮还能撑十天。”赵普声音发干,“桐油只够刷一艘船了。铁钉……铁钉没了。”

赵匡胤在对面坐下。他伸出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节奏很稳。赵普看着他,忽然发现指挥使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发——很细,但确实有了。

“第六艘船的龙骨,”赵匡胤开口,“搭好了吗?”

“搭好了。”赵普说,“可没木料装船板了。王二狗说,用剩下的边角料拼凑,也能凑出一艘来,就是……不结实。”

“不结实也要造。”赵匡胤说,“船在海上,总比在船厂强。”

他说完站起身:“我去趟州城。”

“还去?”赵普脱口而出,“指挥使,您……您还有什么能卖的吗?”

赵匡胤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深,像井:“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