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三蹲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捏着个窝头,掰一小块,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,像在嚼石头。窝头是昨晚剩的,硬了,掉渣。他吃着吃着,忽然停下来,看着手里的窝头,眼眶有点红。
院门外传来敲门声。很轻,但很稳。
李三的手抖了一下,窝头掉在地上。他赶紧捡起来,拍了拍灰,揣进怀里,然后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张齐贤,穿着常服,没戴官帽;另一个是个年轻胥吏,手里拿着纸笔。两人站在晨光里,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李三?”张齐贤问。
“是……是小人。”李三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进去说话。”
三人进了院子。院子很小,就两间土坯房,墙皮剥落了大半。院里堆着些农具,一把锄头的木柄断了,用麻绳绑着。墙角鸡窝里,两只瘦鸡在扒拉着什么,见人来,咯咯叫着躲开。
张齐贤在院里石磨上坐下,胥吏站在一旁。李三搓着手,站在他们面前,低着头,不敢看他们。
“李三,”张齐贤开口,声音平和,“你租慈云寺五亩地,年租三石,是吧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那地,是中等水浇地?”
“是。”
“中等水浇地,一亩年租两石五斗,五亩该是十二石五斗。”张齐贤看着他,“你怎么只交三石?”
李三的额头开始冒汗。他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,袖子是粗布的,磨得发白,擦汗时沙沙地响。
“是……是寺里法师慈悲。”他说,“说小人家境困难,减了租。”
“减这么多?”张齐贤挑眉,“从十二石五斗减到三石,减了九石五斗。法师这么慈悲?”
“法师……法师心善。”
“那其他佃户呢?”张齐贤继续问,“赵四他娘租寺里三亩地,年租一石八斗;王五租四亩,年租二石四斗。都比该交的少七八成。法师对谁都这么慈悲?”
李三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脚上穿着草鞋,破了洞,大脚趾露在外面,指甲缝里都是泥。
“李三,”张齐贤的声音低了些,“你知不知道,说谎作伪证,按律要挨板子?重的,还要流放?”
李三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可你要是说实话,”张齐贤继续说,“不但没事,还能得赏。朝廷正在查寺庙田产的事,谁说实话,谁就有功。有功,就有赏。”
李三抬起头,眼睛里有挣扎。他看了看张齐贤,又看了看那个拿着纸笔的胥吏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李三,”张齐贤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,“我知道,寺庙给了你钱,让你说谎。可那些钱,能花一辈子吗?等事发了,寺庙能保你吗?张家能保你吗?到时候挨板子、流放的,是你,不是他们。”
李三的眼泪忽然掉下来。不是嚎啕,是无声地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团湿痕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小人……小人不敢说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说了……说了就没地种了。”李三抹了把脸,“那五亩地,说是寺里的,其实是张家的。张家说了,要是敢乱说,就把地收回去,还要……还要让小人在巩县待不下去。”
张齐贤沉默了片刻。他转过身,看着院里那两只瘦鸡。鸡在啄食地上的草籽,一下一下,很专注。
“李三,”他转回身,“朝廷现在在清丈田亩,在分地。像你这样的无地佃户,只要能说实话,帮朝廷查清案子,朝廷可以分地给你。不是租,是分,地契上写你的名字。”
李三愣住了。他张着嘴,像没听懂。
“五亩地,”张齐贤说,“上好水浇地。地契给你,头三年免税,三年后按中田交租,一亩五百文。这是朝廷的新政,我说到做到。”
李三的嘴唇开始哆嗦。他扑通一声跪下来,头磕在地上:“大人……大人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张齐贤扶他起来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你得说实话。不光你说,还得劝其他佃户也说。一个人说,没用;十个人说,也没用;要一百个人都说,才能定张家的罪。”
李三站起来,手在裤腿上搓了搓,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坚定:“小人……小人说。那地,确实是张家的。租子不是交给寺庙,是交给张家在城里的账房。寺庙只是……只是个幌子。”
胥吏开始飞快地记录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地响。
“张家怎么收租?”张齐贤问。
“秋后,张家派人来收。”李三说,“收租的不进村,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。我们把租子挑过去,他们过秤,给张条子,就算交了。条子上写的是‘慈云寺香火钱’,不是地租。”
“条子呢?”
“都留着。”李三转身进屋,不一会儿拿出个小木匣。打开,里面是一沓纸条,纸张泛黄,墨迹深浅不一。他抽出一张递给张齐贤。
张齐贤接过来看。纸条上写着:“今收到李三香火钱三石,慈云寺。”
“这是寺庙的印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李三摇头,“是张家的私印。张家做生意的印,都是这个莲花样。”
张齐贤小心地把纸条收好。他看向胥吏:“记下了?”
“记下了。”胥吏点头。
“好。”张齐贤拍拍李三的肩,“你做得对。这两天,哪也别去,就在家待着。要是有人来找你,就说病了,不见客。等八月十五后,我来给你办地契。”
李三连连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。这次不是怕,是激动。
张齐贤和胥吏离开时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阳光照在土路上,白晃晃的刺眼。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,胥吏低声问:“张推官,李三的话,能信吗?”
“能。”张齐贤说,“你看他那院子,那房子,那两只鸡。真是租着五亩上好水浇地的人家,不会穷成这样。”
胥吏想了想,点头。
“接下来,”张齐贤说,“去找赵四他娘,王五,还有名单上那些人。一个一个问,一个一个劝。八月十五前,我要至少五十个佃户的证词。”
“可时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