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‘飞鱼’的船头是硬木包铜,撞小船还行,但若撞多了,铜皮会裂,木料会碎。”王二狗比划着,“得用熟铁打成尖锥,嵌在船头水线下一尺处。平时不显,撞船时能扎进对方船板,一拉就是个大口子。”
陈三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得多少铁?再说铁重,船头沉了,航行要受影响。”
“用不了太多。”王二狗蹲在地上,捡起块木片画起来,“铁锥不用实心,打成空心的三角棱,长三尺,最宽处一尺。固定时不用铁钉,用榫卯卡进船头龙骨,外面再用木料包覆,既隐蔽又不增太多重量。”
赵匡胤看着地上简陋的草图。
他不懂造船,但懂杀人。这铁锥若是做成,便是水上的骑枪,专挑敌船薄弱处捅。一旦捅穿,海水灌入,小船撑不过半刻钟。
“多久能打出来?”
“船坞里有现成的铁匠,若只打七根……三日。”王二狗抬头,眼里有种近乎狂热的光,“但得先试,万一不好使,白费工夫。”
“那就试。”赵匡胤拍板,“陈老,从今日起,船坞所有活计停三天,全力打这铁锥。刘大海,你挑一艘旧船,停在湾外,当靶子。”
“旧船?”刘大海心疼,“那可都是能用的……”
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赵匡胤声音沉下来,“咱们时间不多了。南唐在增兵,朝廷在等捷报,官家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,只摆摆手,“去办吧。”
三人各自离去。
赵匡胤独自留在船台上。晨光渐炽,海风越来越猛,吹得船坞顶棚的茅草簌簌作响。他走到那堆新运来的杉木前,蹲下身,捡起一块刨花。
木屑很新鲜,还带着树液的清甜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随柴荣出征的情景。那时他还是个都头,带着五十个兵守粮道。夜里遭袭,死了十几个弟兄,他浑身是血地杀出来,天亮时看见柴荣亲自带兵来接应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那时柴荣只说了一句,然后解下自己的披风,扔给他。
那披风后来洗净了,他一直收着。再后来官越做越大,赏赐越来越多,但那件旧披风始终压在箱底。不是多金贵,是忘不了那个浑身血污、几乎站不稳的自己,被人从泥里拉起来的样子。
“将军。”
赵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这位亲信文吏总是一身青衫,手里捧着账册:“周奎送来的物资清点完了。木材三百方,粮五十石,桐油二十桶。另外……还有这个。”
他递过一个小布包。
赵匡胤打开,里面是那块羊脂玉佩。莹润依旧,螭龙在光下仿佛要游出来。底下压着张字条,只有两个字:“赎还。”
字迹是王溥的。
赵匡胤握着玉佩,久久没动。海风吹得他鬓发飞扬,有几缕扫过眼角,有些痒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才发现掌心全是汗。
“赵普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汴京写封信。”赵匡胤将玉佩揣进怀里,贴肉放着,“就说登州水师第七船已近完工,新战术初成,请朝廷……再宽限一月。一月后,若不能破南唐一营水寨,臣自请革职。”
赵普笔尖顿了顿:“将军,这话说得太重。”
“不重,他们不会当真。”赵匡胤望向海的方向。那里天水茫茫,看不见尽头,“朝廷里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,多着呢。得让他们知道,咱们不是来要饭的,是来拼命的。”
账册翻动的声音停了。
船坞里只剩风声、海浪声,以及远处铁匠铺传来的第一声锤响。叮——当——,沉甸甸的,像是要把什么砸进铁里,再也抠不出来。
赵普收起笔墨,深深一揖:“属下这就去写。”
他退下时,赵匡胤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将军还有吩咐?”
“信末加一句。”赵匡胤转过身,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“就说……玉佩已收到,臣,万死不负。”
赵普喉头滚了滚,最终只是点头: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赵匡胤重新走到船台边。几块舷板抬上去。阳光刺破云层,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金的路,从船坞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那里是楚州,是瓜步渡,是南唐一百七十艘战船。
他握紧拳头,又缓缓松开。掌心被玉佩硌出深深的印子,有些疼,但莫名的踏实。
潮水正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