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地方”是西水门附近的一处茶摊,老板是刑部的眼线。
刘大海点头,转身走了。
王佑继续往前走。穿过两条街,到了开封府衙侧门。他没进去,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,巷底有家不起眼的羊肉汤铺子。大清早,铺子里已坐了几桌人,多是赶早衙的胥吏。
他要了碗汤,在最里头角落坐下。
汤刚端上来,张齐贤就到了。这位刑部员外郎眼下乌青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他在对面坐下,没要吃的,只要了碗白水。
“张俊招了?”王佑低声问。
“招了些。”张齐贤喝了口水,润润嗓子,“‘王三’真名叫王茂,原是户部的一个书办,五年前因贪墨被革职。之后就在城西一带活动,专门帮人‘疏通关节’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。”张齐贤从袖中摸出张纸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,“这是张俊供出的,与王茂往来过的官员。最大的是户部郎中郑迁,正五品,管田赋征收。”
王佑接过纸扫了一眼。名单上有十几个人,大多是五六品,最高不过正五品。但这些人分布在户部、工部、漕司、开封府,若联起手来,能量不可小觑。
“郑迁……”王佑念着这个名字,“李昉的下属?”
“正是。”张齐贤点头,“但张俊说,郑迁胆小,只敢收钱办事,未必知道全盘计划。真正的主事者,应该另有其人。”
王佑将纸条递还,又说了今早在码头的见闻。
张齐贤听完,眉头紧锁:“空船南下,去登州……若是运人,什么人值得这般周折?若是运货,什么货要空船去装?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铺子里人渐渐多了,嘈杂起来。有个衙役在抱怨昨晚巡夜辛苦,另一个在说某家赌坊又出了人命。汤锅的热气混着羊膻味,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。
“王枢密那边有什么新吩咐?”王佑问。
“让我们继续盯。”张齐贤压低声音,“但加了条:若发现有人企图离城,特别是往南边去的,立刻报,可酌情拦下。”
“拦下?”王佑一怔,“不是不打草惊蛇么?”
“今早变了。”张齐贤声音更低了,“宫里传出消息,说官家旧伤复发,中秋不登宣德楼了。”
王佑眼睛一亮:“引蛇出洞?”
“对。”张齐贤点头,“计划一变,核心的人必然要重新联络、调整。这时候谁动,谁就有问题。所以王枢密说,可以拦,但要拦得‘意外’——比如查私盐、查逃税,总之不能让他们察觉是冲着阴谋去的。”
王佑明白了。
这是要逼那些人慌乱中露出马脚。
“另外,”张齐贤顿了顿,“王枢密亲自去‘请’刘光义问话了。说是漕运账目不清,要核对三日。这三日,刘光义出不了漕运衙门。”
“赵简和王昌呢?”
“赵简今日当值,王佑会去开封府‘请教’几个旧案,拖住他。王昌那边,户部自有安排。”张齐贤说完,将碗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,“咱们的任务,就是盯死码头和药铺。特别是今晚——若他们要提前动,今夜最可能。”
两人出了铺子。
晨雾已散尽,秋阳高照,街市彻底醒了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走过,孩子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糖人,舔得正欢。
王佑看着那孩子,忽然想起老家的小侄儿。也是这般年纪,最爱吃糖。上次回去还是两年前,如今不知长多高了。
“想什么呢?”张齐贤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王佑摇摇头,“就是觉得,这些人为了几亩田、几贯钱,就要把全城拖入火海……值得么?”
张齐贤没回答。
他望着熙攘的街市,良久,才说了句:“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田和钱。至于旁人的命,这座城的安危……不在他们算计里。”
说完,他拍了拍王佑的肩膀:“分头行动吧。日落前,茶摊碰头。”
两人在街口分开。
王佑朝码头方向走,路过一个卦摊时,算命先生正给个商人模样的看手相,嘴里念叨着“印堂发亮,近日有财”。商人听得眉开眼笑,掏钱打赏。
王佑脚步顿了顿。
他想起那个消失在雾里的汉子,想起赵掌柜递过去的布包。钱能通神,也能买鬼。而八月十五的月亮,正一天天逼近。
他加快脚步,重新混入人流。
远处汴河上,货船往来如织。谁也不知道,哪艘船里,藏着即将点燃这座城的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