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衣人不多时便被尽数拿下。刘大海将为首者按在地上,扯下蒙面巾——月光下是一张陌生的脸,颌下短须,眼神凶狠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刘大海刀架在他颈间。
黑衣人咬紧牙关,不答。
刘大海正要再问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回头,看见王茂从月洞门走来。
这个阶下囚今夜被带来甲仗库,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,像一截枯木。此刻他走到黑衣人面前,蹲下身,借着月光看那张脸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周平。马军司都头,告假三日,老家母亲病重。”
黑衣人瞳孔骤缩。
“你母亲去年已过世了。”王茂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你告假是假,今夜在这里等人,也是假。你在等什么?”
周平瞪着他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“等火。”王茂替他说,“城西的火是调虎离山,等武侯都调去救火,你们就来烧甲仗库。对不对?”
周平没有答,但他的沉默已是答案。
刘大海将刀又压紧一分:“纵火粉早就搬空了,你们今夜烧个空库,有什么用?”
周平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月光下扭曲,像哭。
“谁说要烧甲仗库?”他嘶声道,“烧了空库,正好让全城都知道,有人在打军械的主意。到时候官家追问,库使问罪,库房封锁整顿……这一整顿,就是十天半个月。”
刘大海愣住了。
他猛地想起——再过半月,就是原定南征水师出港的日子。
甲仗库里虽没了纵火粉,却还存着三千箱弩箭、五千领皮甲、一万柄横刀。这些军械,是预备给登州水师的。若库房被烧——哪怕是空库——开封府必然封锁现场、盘查案由,军械调拨也要因此延后。
延后十日,登州水师就要在港口空等十日。
而南唐水师的一百五十艘楼船,不会等。
“好算计。”王茂说。
他看着周平,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跪在开封府堂下的样子。那时他也是这般,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,以为拼命做成一件事,就能证明自己还存在。
“但你算漏了一件事。”王茂说。
周平瞪着他。
“你算漏了官家。”王茂站起身,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发间,“他连我这样的罪人都留着不杀,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着,你们这些人的网,是怎么被一寸寸收拢的。”
远处,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夜色。
传令士卒翻身下马,气未喘匀:“刘都头!王枢密令:城西火起系调虎离山,甲仗库今夜必有人来。着尔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被缚的三人:
“着尔等,来一个拿一个,来两个拿一双。审出主使,连夜具报。”
刘大海拱手:“领命。”
他转向周平:“你都听见了。现在说,是谁指使,还能换个从轻发落。”
周平低下头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将那道跪着的影子拉得扭曲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涩得像砂纸:“……赵简。开封府录事参军,他欠我人情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平说,“他说今夜若事成,欠我的就还清了。我没问他背后是谁,也不想知道。”
刘大海挥挥手,士卒将周平三人押了下去。
库区重归寂静。
月光依旧明亮,照在库房铁灰色的瓦顶上,像覆了一层薄霜。城西的火光渐弱,隐约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,子时三刻了。
王茂仍站在月光里。
他望着周平被押走的方向,很久没动。刘大海走过去,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,骨节泛白。
“王三爷。”刘大海说。
王茂没有应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:
“我今日在宣德楼边茶楼,看了很久。”
刘大海没接话。
“楼下御街上,那么多百姓,那么多孩子,举着灯笼跑来跑去。”王茂说,“我险些让他们今夜里连家都回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周平不是恶人。他只是一个欠了人情、想还清的人。我也是。”王茂慢慢松开攥紧的手,“可我们这些人,从接下第一笔钱、许下第一个诺言开始,就上了那条船。船越走越远,回头看不到岸,只能继续往前划,以为划到对岸就能上岸。”
“今夜呢?”刘大海问。
王茂沉默良久。
“今夜我看见对岸了。”他说,“对岸什么都没有。”
月影西移,在王茂脸上落下一道斜长的阴影。他站了片刻,转身朝门房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“刘都头,”他没回头,“今夜若是抓到赵简,烦请代我问一句:他收了那八十贯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把命押上去。”
刘大海望着他的背影,没有答。
月过中天,城西的火终于扑灭了。
开封城重归沉寂,只剩甲仗库门房那盏气死风灯,在夜风里晃晃悠悠,一夜未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