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尘埃未定(2 / 2)

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“阿茂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自己,“阿爹……可能很久都不能来接你。”

孩子愣住了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阿爹犯了错。”王茂说,“很大的错。要在这里待很久。”

孩子看着他,眼里慢慢蓄满了泪。但他咬着嘴唇,没让泪掉下来。

“那我……我等你。”他说,“你出来了,就来接我。”

王茂把他搂进怀里,泪水滴在孩子肩上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等阿爹。”

他没说,阿爹可能永远出不来了。

狱卒进来,说时间到了。孩子被带走时,一步三回头,直到走出牢门,还在往这边看。

王茂坐在草堆上,望着那扇关上的铁门。

很久很久。

酉时,垂拱殿。

柴荣站在舆图前,看着登州方向。

八月十七了。再过十来天,军械调拨到位,登州水师就可以准备南下了。但南唐那边,最近有没有新的动静?那个左腕有刀疤的联络人,还在不在开封?李昉的请辞留中不发,他下一步会怎么做?

太多问题。

“官家。”张德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王枢密求见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王溥入殿,行礼毕,递上一份文书:“官家,这是郑迁的补充供词。还有……刘青案的结报文。”

柴荣接过,看了一遍,放到案上。

“王茂那边呢?”

“今日下午,让他见了儿子。”王溥说,“刑部的人在外头看着,没说别的。”

柴荣点点头。

他走到窗边,望向渐暗的天空。八月十七的黄昏,云层很厚,将夕阳遮得只剩一抹暗红。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像褪色的水墨画。

“王茂这个人,”柴荣忽然说,“你怎么看?”

王溥沉吟片刻,答:“罪当死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柴荣说,“但除了罪呢?”

王溥没有立刻答。

殿内静了片刻。

“他是个好账房。”王溥最后说,“若用对了地方,能抵十个庸吏。”

柴荣点点头。

他转身走回御案后,拿起那份郑迁的供词,又看了一遍。最后落到那句“不必多问”上。

“李昉那边,”他说,“继续悬着。等他把所有‘不必多问’的事,都交代清楚了,再议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登州军械,加紧调拨。”柴荣说,“告诉赵匡胤,十月之前,必须南下。”

“是。”

王溥领命退出。

殿内只剩柴荣一人。

他站在舆图前,看着那条从登州到楚州的海路。八百里海程,顺风三日可至。若十二艘“飞鱼”能一战功成,南唐水师的锁链,就能撕开一道口子。

但若败了呢?

他想起潼关。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将士。想起自己左臂那根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箭伤。

每一步都是刀锋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完全黑透。

张德钧进来掌灯。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,遮住了登州那片海域。

“官家,”张德钧轻声问,“晚膳摆在何处?”

柴荣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烛光里自己的影子,忽然说:“张德钧,你说,朕这七年,走得快么?”

张德钧一怔,随即垂首:“官家走得……很稳。”

柴荣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。

“稳?”他说,“朕怎么觉得,每一步都在刀锋上。”

他转过身,朝殿外走去。

“晚膳不吃了。”他说,“今夜去甲仗库看看。”

张德钧愣住:“官家,天已黑了……”

“黑了才好。”柴荣走到门边,回头看他,“黑了,才能看见哪些地方还有灯。”

他推门出去,走进那片沉沉的夜色里。

身后,舆图上的海路静静铺展,从登州到楚州,从八月到十月,从此刻到未知的将来。

尘埃还未落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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