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阿茂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自己,“阿爹……可能很久都不能来接你。”
孩子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阿爹犯了错。”王茂说,“很大的错。要在这里待很久。”
孩子看着他,眼里慢慢蓄满了泪。但他咬着嘴唇,没让泪掉下来。
“那我……我等你。”他说,“你出来了,就来接我。”
王茂把他搂进怀里,泪水滴在孩子肩上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等阿爹。”
他没说,阿爹可能永远出不来了。
狱卒进来,说时间到了。孩子被带走时,一步三回头,直到走出牢门,还在往这边看。
王茂坐在草堆上,望着那扇关上的铁门。
很久很久。
酉时,垂拱殿。
柴荣站在舆图前,看着登州方向。
八月十七了。再过十来天,军械调拨到位,登州水师就可以准备南下了。但南唐那边,最近有没有新的动静?那个左腕有刀疤的联络人,还在不在开封?李昉的请辞留中不发,他下一步会怎么做?
太多问题。
“官家。”张德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王枢密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王溥入殿,行礼毕,递上一份文书:“官家,这是郑迁的补充供词。还有……刘青案的结报文。”
柴荣接过,看了一遍,放到案上。
“王茂那边呢?”
“今日下午,让他见了儿子。”王溥说,“刑部的人在外头看着,没说别的。”
柴荣点点头。
他走到窗边,望向渐暗的天空。八月十七的黄昏,云层很厚,将夕阳遮得只剩一抹暗红。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像褪色的水墨画。
“王茂这个人,”柴荣忽然说,“你怎么看?”
王溥沉吟片刻,答:“罪当死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柴荣说,“但除了罪呢?”
王溥没有立刻答。
殿内静了片刻。
“他是个好账房。”王溥最后说,“若用对了地方,能抵十个庸吏。”
柴荣点点头。
他转身走回御案后,拿起那份郑迁的供词,又看了一遍。最后落到那句“不必多问”上。
“李昉那边,”他说,“继续悬着。等他把所有‘不必多问’的事,都交代清楚了,再议。”
“是。”
“登州军械,加紧调拨。”柴荣说,“告诉赵匡胤,十月之前,必须南下。”
“是。”
王溥领命退出。
殿内只剩柴荣一人。
他站在舆图前,看着那条从登州到楚州的海路。八百里海程,顺风三日可至。若十二艘“飞鱼”能一战功成,南唐水师的锁链,就能撕开一道口子。
但若败了呢?
他想起潼关。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将士。想起自己左臂那根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箭伤。
每一步都是刀锋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完全黑透。
张德钧进来掌灯。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,遮住了登州那片海域。
“官家,”张德钧轻声问,“晚膳摆在何处?”
柴荣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烛光里自己的影子,忽然说:“张德钧,你说,朕这七年,走得快么?”
张德钧一怔,随即垂首:“官家走得……很稳。”
柴荣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。
“稳?”他说,“朕怎么觉得,每一步都在刀锋上。”
他转过身,朝殿外走去。
“晚膳不吃了。”他说,“今夜去甲仗库看看。”
张德钧愣住:“官家,天已黑了……”
“黑了才好。”柴荣走到门边,回头看他,“黑了,才能看见哪些地方还有灯。”
他推门出去,走进那片沉沉的夜色里。
身后,舆图上的海路静静铺展,从登州到楚州,从八月到十月,从此刻到未知的将来。
尘埃还未落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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