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将军知道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溥说,“这消息是今日才到的,赵匡胤此刻已在海上,无法联络。”
值房里静了下来。
烛火跳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“那……”张齐贤迟疑道,“要不要派人追上去?”
“追不上了。”王溥摇摇头,“他们在海上,咱们在岸上。就算派快船去追,也得明日才能出发。等追上,仗已经打完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把密报折好,放回信封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让淮南各州军加强戒备,随时准备接应。另外,让海州、楚州、泰州的所有渔船,今夜都不得出海。”
“是。”
张齐贤领命要走,王溥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“枢密还有吩咐?”
王溥沉默片刻,说:“去太庙,上炷香。”
张齐贤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,转身去了。
值房里只剩王溥一人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天上繁星满天,银河横贯南北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他望着南边的夜空,很久很久。
子时,某处海域。
赵匡胤从吊床上坐起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只觉得浑身酸疼。左臂又开始隐隐作痛——这是老毛病了,每逢阴雨天或疲惫时就会发作。今夜不阴雨,但很累。
他走出船舱。
甲板上,几个值夜的士卒正蹲在船舷边小声说话。见他出来,都站起来行礼。他摆摆手,让他们继续。
月亮已经升到中天,将海面照得一片银白。船队保持着队形,无声地向前航行。十二艘船,十二条白色的帆,像十二只巨大的海鸟。
他走到船头,看见刘大海正蹲在那里,盯着海面发呆。
“怎么不睡?”赵匡胤问。
刘大海回过头,挠挠头:“睡不着。”
“想什么?”
刘大海沉默片刻,说:“想我娘。”
赵匡胤没说话。
“我娘今年六十多了。”刘大海说,“眼睛不好,看不清东西。我每回写信回去,都要找人念给她听。她听了就笑,说‘大海有出息了,当官了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这回……这回我没写信。”
赵匡胤看着他。
“我怕写了,她更担心。”刘大海说,“不写,她还能当我在好好的。”
赵匡胤拍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
两人蹲在船头,望着月光下的海面。
过了很久,刘大海忽然问:“将军,你说,咱们能赢么?”
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那片银白的海,看着那十二艘船的影子,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咱们输不起。”赵匡胤说,“三千条命,十二艘船,官家的信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摸了摸怀里那封留书,“还有那些等着咱们回去的人。”
刘大海没再问。
两人就这么蹲着,直到月亮偏西,直到东边天际泛起第一线灰白。
天快亮了。
寅时末,汴京太庙。
张齐贤跪在太祖郭威的牌位前,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。
太庙夜里不开,他是在天亮前一刻才进来的——王溥的枢密院手令,守庙的内侍不敢拦。
殿内很暗,只有长明灯在香案上跳跃。太祖的牌位在灯火中明明灭灭,像一双沉默的眼睛。
张齐贤上了香,叩了三个头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求太祖保佑登州水师?太祖是周太祖,打了一辈子仗,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。他知道求也没用,该赢的会赢,该输的会输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他跪在那里,望着那跳动的灯火,忽然想起王茂。
想起他说:“万一那三千人里,有回不来的,能不能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?我记下来。”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太祖的牌位,转身走出太庙。
外面,天已大亮。
朝阳从东边升起,将整座宫城镀成金色。远处传来早朝的钟声,一声接一声,悠长浑厚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枢密院走去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那片海上,那十二艘船,此刻应该已经离楚州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