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冲过去,再从另一边绕回来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快!”
号角声响起。十二艘“飞鱼”同时转向,朝南边全速冲去。
南唐水师显然没料到这一手。那二十艘正在绕圈的楼船来不及调整方向,只能眼睁睁看着“飞鱼”从它们前方掠过,朝更南的方向驶去。
“追!”楼船上的南唐将领大喝。
但“飞鱼”太快了。等楼船们笨拙地转向,十二艘船已经冲出了包围圈,在南边的海面上重新集结。
赵匡胤回头看了一眼。
瓜步渡外海,一百九十艘楼船还在,但已经少了许多。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、破碎的船板、漂浮的尸体。
“清点伤亡。”他说。
刘大海跑了一圈回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三艘船伤了,还能走。死了三十七个弟兄,伤了八十多个。”
赵匡胤沉默片刻。
三十七个。刚开战就死了三十七个。
“将军,”刘大海说,“咱们还打么?”
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船影,又看看身边这十二艘伤痕累累的船。
“打。”他说,“但不这么打了。”
“怎么打?”
“等天黑。”赵匡胤说,“夜里,他们看不见咱们,咱们能看见他们。”
午时,瓜步渡南唐水师大营。
林仁肇站在最大那艘楼船的船头,望着远处海面上那十二艘小小的船影。
此人约莫五十岁,瘦高,皮肤黝黑,一双眼睛狭长锐利。他穿着寻常的青色战袍,腰间悬一柄长剑,看起来不像将军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主将,”身旁的副将低声说,“周船太快,咱们追不上。但他们的伤亡也不小,死了三四十,伤了近百。再打下去,他们撑不住的。”
林仁肇没有接话。
他盯着那十二艘船,看了很久。
“那个带队的,”他忽然问,“叫什么?”
“探子报,叫赵匡胤。殿前都指挥使,登州水师统领。”
林仁肇点点头。
“是个将才。”他说,“十二艘船,敢冲我一百九十艘,还打掉我二十多艘小船。换了你,敢么?”
副将低下头,不敢答。
“传令下去,”林仁肇说,“各船严加戒备,今夜加双岗。他们夜里还会来。”
副将一愣:“主将怎么知道?”
林仁肇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那十二艘船,望着那个站在船头的人影。
“赵匡胤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等着你。”
申时,某处无名海域。
十二艘“飞鱼”停泊在一个小岛背面的浅滩处。说是小岛,其实只是一块露出海面的礁石,勉强能挡住北边的视线。
赵匡胤蹲在礁石上,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海图。那是刘大海根据这几日观察画的,标注着瓜步渡外海的水深、暗礁、潮汐方向。
“夜里涨潮。”刘大海指着图上一点,“潮水从东南往西北,咱们顺潮进去,速度能更快。退潮时再从西北出来,也顺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伤亡的弟兄……”刘大海迟疑道,“有十几个伤得太重,撑不到明天了。”
赵匡胤沉默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些伤兵面前。
十几个士卒躺在船板上,有的断了腿,有的胸口被箭贯穿,有的浑身是血,已经昏迷。随船的医工正在给他们包扎,但看那神情,只是尽人事。
赵匡胤在一个年轻士卒面前蹲下。
那人他认得,是昨日给他送糕的那个。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,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,血还在往外渗。他看见赵匡胤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“别说话。”赵匡胤说。
年轻人摇摇头,努力张开嘴:“将……将军,我娘做的糕……好吃么?”
赵匡胤眼眶一热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等打完仗,我亲自去谢她。”
年轻人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像风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。
赵匡胤蹲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夕阳西沉,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。
远处,瓜步渡的方向,一百九十艘楼船正等着他们。
今夜,还要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