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二年,九月二十二日。
辰时,楚州城南运河。
雾气还没散尽,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。四十多艘战船一字排开,从运河入口一直延伸到十里外的转弯处,像一条蛰伏的巨蟒。船帆还没升起,只有桅杆刺破雾气,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赵匡胤站在最大那艘楼船的船头。
这艘船是缴获的南唐楼船,三百料,三层,能载两百人。船身刷着黑漆,船头雕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——南唐人叫它“龙首船”,是林仁肇的备用旗舰。如今船头换上了周军的旗帜,红色的“周”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张横从船舱里钻出来,手里拿着张刚画好的草图。
“将军,船阵布好了。运河入口放了十艘,每隔一里放五艘,一直排到城东五里处。每艘船配五十人,日夜轮值,保证一只鸟也飞不进去。”
赵匡胤接过草图,看了一遍。
运河是楚州城的命脉。城里的粮食、军械、援军,都得从这条水路进来。现在水路断了,城里的五千人,撑不过半个月。
“岸上呢?”他问。
“岸上也安排了。”张横指着图上几个点,“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,各派五十人守着。人不够围城,但能盯着。他们有动静,咱们的船马上就能到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一千多人,围五千人,只能这样了。
“将军,”张横压低声音,“城里的守将,探子查清楚了。叫张彦卿,原是林仁肇的副将,林仁肇死后他逃回城里,接管了守军。这人打过仗,不是孬种。”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北边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。城墙很高,护城河很宽,城头有旗帜在飘。五千守军,够打一阵子。
“派人去城下,”他说,“射劝降书。”
张横一愣:“将军,他们会降么?”
“不一定。”赵匡胤说,“但射了再说。万一有人怕死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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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楚州城头。
张彦卿站在城楼上,盯着南边运河上那片黑压压的船影。
他四十出头,国字脸,浓眉,左眼角有一道刀疤——是十年前跟闽国水师打仗时留下的。此刻他脸色铁青,攥着城墙的手,骨节泛白。
“将军,”副将站在他身后,声音发颤,“周军的船……把运河封死了。”
张彦卿没有说话。
他看见了。
四十多艘船,把运河堵得严严实实。别说粮船,就是一条小鱼都游不进去。
“城里还有多少粮食?”他问。
副将低下头:“只够十天。”
十天。
十天之后,要么投降,要么饿死。
“金陵那边有消息么?”他又问。
“昨夜派人出城求援了,但……”副将顿了顿,“周军把路封了,那人能不能冲出去,不知道。”
张彦卿闭上眼。
林仁肇死了。三万水师没了。金陵那边自顾不暇,就算想救,也来不及了。
“将军!”一个士卒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支箭,“周军射来的!”
箭杆上绑着一封信。
张彦卿接过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周军已封运河,城中粮草可支几日?早降,可保性命。不降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”
落款是“大周楚州观察使赵”。
张彦卿看了一遍,把信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各门严守,敢言降者,斩。”
副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午时,汴京李昉宅邸。
李昉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供状。
他写了整整一夜。
从显德元年开始,自己收过谁的礼,帮过谁的忙,替谁传过话,谁又替自己办过事……一笔一笔,写得清清楚楚。
写到最后,手在抖。
他知道,这份供状交上去,自己就完了。
就算官家不杀他,同僚们也会用唾沫淹死他。那些收过他钱的人,那些求他办过事的人,那些被他拉下水的人,都会恨他入骨。
可不交呢?
不交,就得一直熬。熬到哪天是个头?
门被推开,小厮探头进来:“老爷,王枢密来了。”
李昉手一抖,笔掉在纸上,洇开一团墨。
王溥已经走进来了。
他穿着那袭深紫常服,腰间悬着枢密使的金鱼袋。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李员外郎,”他走到案前,看了一眼那份墨迹未干的供状,“写完了?”
李昉站起身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王溥拿起供状,一页页翻过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停了一下,然后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李员外郎,”他说,“这份东西,我会呈给官家。”
李昉张了张嘴,终于发出声音:“王枢密……下官……下官还能活么?”
王溥看着他。
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户部侍郎,此刻佝偻着背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溥说,“官家怎么定,是你的事。我只负责把东西送到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王枢密!”李昉忽然喊住他。
王溥停下脚步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李昉低下头,声音沙哑:“下官的儿子,才十二岁。他……他不知道这些事。求枢密转告官家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留他一条命?”
王溥沉默片刻。
“你的罪,是你自己的。”他说,“儿子怎么样,看官家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李昉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坐下,伏在案上,肩膀剧烈起伏。
但没有声音。